精华热点 不用一颗铁钉
乡村木匠姥爷留给我的岁月念想
天 琮
姥爷离世的消息,是从省城济南的单位辗转传到石岛。电报送至我的办公室,同事又把电话追到会务现场。我没能亲自接到那通噩耗,一切都是旁人转述而来。彼时,我正在参加全国商业“六五”计划会议,身为参会人员,盛会规格隆重,万万不可擅离职守。即便不顾一切动身返乡,路途辗转也要耗去一日半,终究赶不上见姥爷最后一面。
那是1984年6月,海风裹挟着咸腥,一阵阵掠过石岛招待所的长廊。姥爷于农历五月初一溘然长逝,终年六十八岁。待到会议结束,我辗转奔回桓台故土,老人家已然入土为安。 这份遗憾,在心底埋藏四十余载,极少向外人提起。我作为一名年轻人,夹在公职重任与骨肉亲情之间,面临一场无可奈何的两难。选择了职守,便留下一生难以弥补的亏欠。
姥爷是乡里远近闻名的木匠。
他并非走街串巷的粗活匠人,建房上梁、开凿门窗,桌椅箱柜,各样木工活计皆能上手。乡邻但凡有需求,都登门相求。他最受人称道的便是家具手艺,柜子、衣箱、八仙桌,还有专为我打造的那张写字台,整件器物几乎不用一颗铁钉,全凭榫卯咬合稳固。燕尾榫、透榫、半榫,这些专业名词他一字不识,手上功夫却炉火纯青。木料如何裁切,预留多少伸缩缝隙,板材朝向如何取舍,墨斗轻轻弹出一道墨线,斧锯落下,切口齐整利落。
姥爷目不识丁,算账也不在行,可木料的排布取舍,心中自有一杆明镜。一根檩条长短几何,椽子如何分配,桌面拼板怎样兼顾用料与品相,抬眼打量,便心中了然。有人追问诀窍,他只是淡然一笑:“不用算,木头自己告诉你。”
这份底气,来自四十年锯刨相伴的光阴。万千次拉动大锯,遍地刨花,几乎能埋住半条街巷,岁月磨砺,淬炼出一身过硬本领。
姥姥家的家境,比寻常务农人家稍宽裕些。姥爷做工,从不漫天要价。人家手头宽裕,便收下酬劳;若是家境窘迫,分文不取也无妨。村里青年置办婚嫁家具,即便囊中羞涩,他也如约上门,绝不耽误婚期,做工分毫不会敷衍。活计做完,拍去满身刨花,转身便离去。宽厚的胸襟,为他赢来乡里一致的口碑。
姥姥心性仁厚,手头再紧,每年总要腌上满满一大瓮绿萝卜咸菜,为的就是接济那些庄里乡亲。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许多人家糊口尚且艰难,更不必说腌制咸菜。邻里登门串门,不等开口,姥姥便取出几各大萝卜相送,一年送出的咸菜少说也有上百斤。
姥爷看在眼里,从不阻拦,反倒觉得这是积德行善。姥爷与姥姥这份质朴善良,就如同那张写字台一般,坚实温厚,默默维系着乡邻之间的脉脉情分。

故土桓台马踏湖,水乡世代流传两道湖乡风味。湖中鲜活鱼虾裹上面糊下锅,搭配鲜嫩菠菜,熬一锅鲜香的小鱼菠菜汤;还有地道小鱼面子椒,湖鲜拌着面糊熬得浓稠醇厚,一口尝尽湖泽本味。往后岁岁回乡,我总要寻觅这一口故土滋味,这是刻在味蕾深处的乡愁。

年少时,我常年吃住于姥姥家中。姥爷做工挣来微薄收入,姥姥便赶集买回鱼虾,灶上煎得香气扑鼻。放学归来,隔着半条街巷,就能闻到诱人的鲜香,同龄伙伴无不羡慕我的口福。姥爷的手艺,姥姥的仁善,是我一生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这一碗碗寻常湖鲜,都是姥爷一刨一凿辛苦劳作换来。
待到我读到小学三四年级,便开始包揽家里写春联的差事。 从前每到年根腊月,姥爷总要拿着红纸,请村里老先生题写对联。他分不清上下联,只图一份过年的喜庆。后来我识得些许文字,可以提笔书写,他便让我尝试。见我写得有模有样,姥爷逢人便夸赞,眉眼间满是骄傲欣慰。纵然目不识丁,他心中藏着最朴素的期许,盼后辈读书成才。这份骄傲,流露在和乡邻闲谈的神色里,也藏在他默默为我刨制写字台的日夜里。
往后家里往来书信,也多交由我来处置。从前姥爷只能托付旁人代笔口述,自我能执笔,便不再劳烦外人。来信由我诵读,回信听他口述,字句简短质朴,恰似他手上的榫卯:多一字冗余,少一字意未尽。
恢复高考之后,我如愿求学,分配至济南,进入省级机关工作。每逢与人闲谈,姥爷总要提起,自家外甥在省里上班。语调平和,腰板却挺得笔直,那是他此生最为体面的荣光。 姥爷的手艺,养活了一家人,也教会我做事务求扎实,为人本分宽厚。这份家风,借着旧书信、老物件代代相传。母亲也承袭这份宽厚,待人接物,对邻里一向热心热忱。
如今入梦,常常看见他弓身在刨花堆里忙碌,大锯推拉,吱呀作响,仿佛从未离开这片故土,以最朴拙的力气,打造最牢靠的器物。
姥爷离世之后,那张写字台,便成了我寄托思念的实物。每每望见,眼前就浮现他俯身拉锯的模样,体会那份不言之教。
时至今日,写字台依旧安放在老家。已是八十八岁高龄的老父亲,日常就在这张桌上摆放茶杯,抽屉收纳随身物件。桌面历经岁岁摩挲,边角泛起温润包浆,木纹如水波缓缓漾开。不靠铁钉固定的木桌,反倒比铁件紧固的家具,更扛得住岁月流年。
姥爷一生不识字,春联要请人写,书信要请人读,兴许一辈子,都写不出我的名姓。可他墨斗弹出的那一道墨线,比不少读书人笔下的文字,还要端直坦荡。

真正潜心研习书法,已是我退休之后。告别朝九晚五的工作,光阴归于自己。十载临帖不辍,参与展览,数次获奖,跻身中书协,兼任山东老年书画研究会商业分会副会长。各类邀约纷至沓来,为单位、个人题写牌匾厅堂幅。每每笔走龙蛇,心中总会想起姥爷的榫卯之道:做人如榫卯,严丝合缝,不负本心。
倘若姥爷泉下有知,想必会抚着桌沿含笑,欣慰我终究成了读书人,不曾辜负他亲手刨制的这张写字台。先辈这份不言之教,早已融入血脉,化作笔下筋骨墨间从容,让我于浮躁尘世守住内心安宁。木纹间藏着的温情,不曾被时光冲淡,反倒每一回提笔,都愈加清晰。

如今我常教孙辈研墨临帖,把这份家风缓缓传递。教他们懂得,做人当如榫卯,端正扎实;做事当如墨线,分明坦荡,莫负先辈期许。姥爷留下的这张写字台,始终是我心灵的归处。
每当我重返故土,看到老父亲仍在使用这张写字台,我凝望旧物,恍惚间又看见姥爷忙碌于刨花之中,大锯吱呀的声响仿佛回响耳畔。那一道墨线,历经四十余年风雨,依旧笔直如初。这张写字台,仍在静静见证我们一家代代相传的温情。
2026年8月18日/丙午七月初六

作者简介:
巩天宗,字执玉,号天琮。山东省商业厅退休干部,山东东夷文化与骨刻文字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山东省写作学会/山东诗词学会/中国老年书画研究会/山东省文史书画研究会会员,垂杨书画院特聘艺术家,荣获2024年和2025年度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和十大书法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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