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结
何定国(四川)
一九六九年二月二十四日(正月初八),这天对我来说刻骨铭心,因为我参军离开了武陵山区的土家苗寨。五十七年来,五次回乡路,让我知道了什么叫作魂牵梦萦!

一九七二年,我穿上四个兜的军装,历经七天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叫上土沟的土家山寨。算是荣归故里吧,乡亲们都知道何家老二是军官了,让爸妈很是骄傲了几年。
从重庆回秀山,当时必走涪陵到龚滩的乌江水道。逆乌江而上,要坐两天的船。途中必经著名的“乌江第一险滩”羊角滩。
羊角滩(又称羊角碛)位于重庆武隆乌江段。清乾隆五十年(1785年)夏,武隆羊角街背后白马山发生罕见大规模岩崩,大量岩石滚落乌江,截断河道并挤压河床,堆积成绵延五里的碛坝,形似羊角。碛坝迫使乌江改道弯曲,形成落差大、水流急的“五里羊角滩,十船九打烂”的乌江第一险滩。在此过往船只必须卸货、空船过滩,使用双线石轨道转运货物过渡航行,从而聚集了庞大的人力车夫、纤夫、脚力和从事商业的群体,羊角也渐成集镇。2003年三峡水库蓄水,乌江水位上涨和陆路运输兴起,羊角滩险势消失,水运功能也基本废止。
船到羊角滩后,男女老少全被赶下了船,以减轻船的重量,让纤夫拉着把船拉上滩后再上船继续前行。最后一个又长又急的滩,是在上方修制一个转盘,在转盘与船头之间拉根钢缆,再由人转动转盘一点一点地把船拉过险滩。据说是抗日战争时期为转运抗日物资设置的。因此下行只要大半天的行程,上行却要两天且早晚还得挂黑。
四年后,我带着新婚妻子再次回乡探亲。我们到涪陵时,恰遇乌江涨洪水封航。入住旅店后,广播正播送唐山大地震消息。在食店吃面,面里一滴油都没有;天气又闷又热,让怀孕的妻子烦躁不已。好在找到了我表姑,在她家熬了一周总算通航才再次启程。
这次上羊角滩未赶我们下船,在几处滩口上游,都分别安装了转盘,由人转动转盘把船拉上急滩。虽安全顺利回了家,但在妻的心里种下了路太艰难的种子。
回到家中,见兄弟刚从山脚井里挑来井水,我舀上一瓢就喝。又喝到家乡的水了,心里那个美劲甭说了。妻多次见我喝着安逸,她也大着胆子喝了一次,觉得又甜又凉,像喝冰糕水一样,且喝了肚子无事。此后在老家的这个暑期,她再也没有喝过开水。原来我们喝的是天然的矿泉水,是群山底下暗河在山脚一个洞里自然流出来的泉水,冬暖夏凉。只有大山里的人才享受得到这种待遇。
一九八二年,我同在内江商业局工作的大哥商量好一起回家过春节。我好不容易说动爱妻随我第三次探亲。这次上羊角滩也未赶我们下船。转动转盘的已不再是人,改由电动机了,既快又安全。
但在龚滩下船后又遇上了数年一遇
的冻雨。龚滩到各地已封路几天了。龚滩小镇一下滞留了上千人,把盐肉都吃光了,一家三口以上的发一条被子在稻草垫上过夜。我们运气挺好,第二天下午就来了一辆到秀山的车。大家蜂拥而上,大哥跑得慢点只好望车兴叹。我们两家只他一人未能上车。
从龚滩到秀山,必须翻越酉阳“九道拐”险路。“九道拐”位于金佛山系延伸段的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大溪河峡谷周边山体,是龚滩至秀山公路上著名的险峻弯道群。冻雨把大溪河峡谷群山冻得电话线都有大酒杯口那么粗,路面全是像玻璃一样的冰面。冻雨就是天上下着毛毛细雨,由于海拔高气温低,下一点即冻一点,线状物就越冻越粗,平斜面就越冻越厚,从而形成冰的海洋。
车慢慢在群山中爬行。突然,我们的车由于打滑而失去了控制。好在是一上坡,二是遇上了十分有经验的司机,忙把车右后尾部抵在了山崖上才控制住了车子。否则全车人都将万劫不复。真是菩萨保佑。车停稳后,全车人被赶下了车。司机下车后先给四边车轮套上了防滑链,再一点一点地把车子开上正路。为防止万一,司机让大家下车步行,他开着空车慢慢跟进。我用军大衣把五岁的女儿包着扛在肩上,同老婆一起下车步行。大嫂遇到一个好心人帮忙,把侄女抱着一起前行。这可苦了我那从小在城市里长大,一辈子都未走过如此冰路的妻子。只见她走一步摔一跤,甚至刚站起来脚下一滑又绊了下去。不一会儿,屁股摔痛了,手也绊得鲜血直流。她哭着说:“啥子鬼路,老子一辈子也不来了。”司机见她可怜,打开了车门。她边上车边说:“不走了,死了就算了。”上车后随车走了约一小时,才通过了这段险路。下完“九道拐”,山下温高路干,畅通无阻回到了家。
大年初二晚上,本家山寨的族人们特意在我家开始跳花灯。秀山是国家文化和旅游部命名的“花灯之乡”。秀山花灯是第一批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传统民间艺术;是集歌、舞、戏、吹打、仪式于一体的,流行于渝东南及湘鄂黔交界处土家族聚居地的,由村民们在春节期间自娱自乐的传统文化活动。跳花灯要举行仪式:一般是正月初二开灯,十五送灯时举行。跳花灯有点类似东北的“二人转”。跳时需一队人才行,有掌灯的,打锣鼓的,帮唱的、提烛篮的……。在中央跳的一般由两个男青年担任。扮演女青年的,用旧被面穿根绳子系在腰上作罗裙,头上搭根枕巾就跳起来了。十多年后再次享受这乡土民俗,别是一番滋味。
此后,女儿开始读书,我也忙于工作,有十年没有回家。在未通火车之前,妻和大嫂再也没有回过秀山。
一九九二年的农历五月初四,是敬爱的母亲七十岁寿辰。我提前十来天请好假直达内江,一是邀大哥一起回家给娘祝寿;二来怕水路、公路不畅误事,决定从内江上火车至贵州玉屏下车,再乘大巴转回秀山。大哥因工作抽不出身,我独自一人出发。火车上拥挤不堪,货架上、座位下都躺着人。邻座在重庆下车前给我预警:“车上有车匪,你得准备破点财。”幸运的是,车到重庆,铁路公安就把全车的车匪清下了车,一路平静地到达了玉屏。
我们四兄妹,大哥因工作需要无法抽身,三弟在外省打工,我还未到家,妹妹虽在本地但不能做主,母亲生日临近无人操持。娘不见我们兄弟三人身影,满脸落寞。我提前三天回到了家,给她老人家主持生辰事务,这让母亲喜出望外。第二天早晨,母亲却口吐鲜血,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忙请医生诊治,诊断为高兴过度引起毛细血管破裂所致,让我们虚惊了一场。
老家一直天干,很多田无水栽秧。此时终于下了场大雨,家家户户全在田里忙着栽秧,让我请不到人帮忙办理母亲生辰事务。好在老家有个习俗:老人在,晚辈再高龄生日也不能操办。因祖父健在,母亲的生辰只能一切从简。这让我省去了很多事务,能全身心投入到办好亲朋们的伙食即可。我妹夫负责采买,我负责切、洗、蒸、煮、炒,虽辛苦,总算圆满地完成了三天近三十人的接待任务。宾客散尽,我也拜辞父母回蓬。大概是精力过于集中,从回到老屋操持母亲生辰到返回蓬溪家中,我虽觉疲惫但全身无恙,可回到蓬溪的第二天早晨,大约是我一下松弛下来的原因,觉得腰像断了一样,痛得连身都无法扭动。老婆见我痛苦难耐,给我打了几针封闭才缓解过来。
一九九八年春节,我携两个女儿与大哥、侄女回老家过年。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老屋过年。因为三弟已在县城做饮食生意,几年后父母先到龙凤坝与妹妹同住,后又进城与三弟团聚,老屋已无人居住。
这时重庆至秀山的公交客运已逐渐兴起。大巴车上下两层,一人一个卧铺,全程10至12小时到达。再也没有走涪陵至龚滩这条水路了。重庆至秀山走的是国道319线川湘公路。这段路最险要的是翻越武隆的白马山。白马山,幅员456平方公里,最高海拔1800米,国道319线川湘公路呈“之”字形横贯腹中,有“上18公里,平18公里,下18公里”之险。冬天,白马山玉树银花,琼峰瑶壑。只可惜路过时已是夜晚,无缘欣赏这绝佳美景。二〇〇二年,我与大哥回秀山祝贺母亲的八十大寿,也走的这条道路。车在群山中上下左右盘旋,心里还是紧紧的。
二〇〇六年十一月,重庆至秀山开通了火车客运。二〇〇七年,妻也退休,二〇〇八年下半年二女儿已高中毕业在外读书。一切羁绊已除,我与妻商量:“爸妈都已年高,趁他们健在,我得回去陪伴照顾他们一段时间,免得留下遗憾。”妻爽快地答应陪我同往。从遂宁到秀山,我们买的卧铺票,从头天晚上上车睡上一觉,到第二天拂晓约十个小时就到了秀山。再也没有吃原来的那些苦,受那些怕了。此时母亲患老年痴呆症已相当严重。我对她说:“妈,您认不认得我,我是您老二呀。”妈看了我一阵说:“你是公社干部,我怎敢认你做儿。”听后心里一阵阵酸楚。吃饭时我们喂她她都不吃,但只要她二儿媳喂她她就乖乖地吃了。此后几年我们都回去住上一个月,一是给父亲输点人血白蛋白,以增强他的抵抗力;二是照顾一下病重的母亲,直至她老人家逝世。
二〇一〇年八月母亲病危,我们同大哥们一起赶回秀山。二十一日晚饭后,我们在外闲聊,突然听妻说妈快不行了,大家都围了过去,一个一个地自我介绍说:“妈,我是您xx”。平时连与她朝夕相处的爸爸她都不识,这时居然把我们全都认了出来,一一对我们点头。我扶着妈妈,最后一个对她说:“妈,我是
您老二。”妈妈已无力向我点头,只对我慈祥一笑,像叹了口气,便停止了呼吸,走完了她八十八岁的人生。
从二〇〇八年我们连续回秀看望父母,到妈妈走后我们时不时回去看望父亲,都忘不了回到那个小山村,那个土家寨,去看看幺爸幺妈和那座老屋。二〇一五年,大概是骨质疏松,爸爸从沙发上立起时竟股骨骨折,经医治无好转,不能生活自理。我在服侍他老人家时,与大哥、妹妹商议后定下制度:我们已退休的三兄妹,一人一月轮流服侍他老人家;三弟要找钱吃饭,由他负责父亲生活采购。在服侍父亲的近两年里,我十分想回那个小山村、那个土家寨、那座老屋看看,但确因照看爸爸无暇分身而无法成行,心中总觉欠欠的。
二〇一七年正月,父亲走了,终年九十一岁。我们把他老人家送上那个小山村、那个土家寨后面山坡上,与母亲同在安息。
二〇二五年,我们兄妹齐聚内江祝贺大哥八十大寿。大哥说老了,想回老家再走走、看看。我欣然应允:陪他一起回去。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日晚,我偕妻与大哥大嫂回到了秀山县城三弟家中。
现秀山县城,是一九四九年的22倍,幅员22平方公里。有渝秀、花灯、黄杨、凤凰、武陵、学府、龙凤等七条纵横大街干道。高楼林立,霓虹闪烁,显露出了现代化气息;西街的明清建筑群,显露出了秀城的古朴和典雅;花灯美食街的风貌,显露出了土家苗寨的风土人情。
亲朋、同学相聚甚欢几日后,十一日天气适合,我们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小山村——上土沟土家寨。先去祭拜了祖父、爸爸妈妈及叔叔婶婶们,分别在他们的坟头简单除去杂草、烧点香蜡纸钱。再登顶家山游览,山顶上的石头群,我赋名“家山石花”。下山进寨,既亲切又陌生。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啊!山河依旧,寨貌全非:旧时低矮的木头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尽是一楼一底的两层小洋楼。我特意去了老屋和水井。老屋因无人居住早已拆除复垦,入云的楠竹已长到了老屋的中堂位置,葱翠挺拔。走近井边,凉气扑面而来。大炼钢铁时已破败的楠竹林已然复活,封盖着井口上方。一股脸盆粗的清泉从石洞中奔流而出,更加清澈,更加甘甜。寨子里十分清净,大部分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在出寨时碰上了一个年轻人,一交谈原来是我干妈的孙子,他还管我叫叔呢。
几天后亲戚请我们吃饭,围上桌时亲戚说:“大家请,没得懒样(土家语:啥子的意思)菜,大家皮脱点(土家语:随便点的意思),不要讲礼”。临别时客人对主人家说:“包糟(土家语:麻烦的意思)您了,您guα‘n(土家语:自己的意思)慢慢杀提(土家语:收拾处理的意思)”。听着这些熟悉的乡音,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代。
近二十天时间里,除了与亲朋、同学团聚外,还游览了老家的隘口水库、贵州的梵净山、酉阳的龚滩古镇。
我们已在外定居,再留恋家乡也不得不离别故土返回四川了!

何定国,男,1949年2月生于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土家族,高中文化。1969年3月从戎,1985年1月转业从政。中华诗词学会、四川诗词协会、遂宁市诗词学会、蓬溪县诗词学会会员。曾任遂宁市诗词学会、蓬溪县诗词学会副会长。
215期编委
何贵连 何定国 何攀
何崇元 何崇成 何青林
何治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