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秋 云
李东川
当我回到山东,看到飘荡在老家“霹雳尖”那朵朵云彩时,就不由自主的想起老父亲每次回老家时都要念叨的人那句:“‘霹雳尖’’云磨台’,不吃干粮下不来”的老话。
第一次见到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秋天的云,是在1972年,那是我回到山东迎来的第一个秋天。
在四川好像只有两个半季节——春季,夏季,还有半个季节就是冬季。之所以把冬季称为半个季节,是因为在我们那个年代,从来都见不到雪,冬天最冷的温度,从来没有到过0度。需要说明一下的是,我这里指的是我从小生长的川南。
在川南,整个春天都是春雨绵绵的,飘着的毛毛雨,那方山水,被毛毛细雨浸润的成了一幅山水画。水田里披着蓑衣的老农,还有慢腾腾犁田的水牛,若隐若现的在水雾中晃动,很有些梦幻的感觉,让人想起那些像雾像雨像雨又像风的悠长岁月。
那里的夏天特别漫长,几乎成天处在暴风雨欲来的沉闷中,空气湿漉漉的能够拧出水。那些隔三差五来的雷暴雨,总是把空气裹得紧紧的,贴在人们身上仿佛糊上了一层浆糊。
这样的日子会越过整个夏天,伸进很深很深的秋天。人们好像更忌惮秋天,人们口口相传的立秋后“二十四个秋老虎”正虎视眈眈的扑向秋天,在我的印象中,那你所谓的秋天,实际上就是夏天的延续。
你几乎看不见秋天的景象,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一直跨进冬天,直到与春天相接。
那一年我是在隆冬季节回山东的,火车爬秦岭之前,满山遍野都是郁郁葱葱,
刚一翻过秦岭,山没有了,映在眼前的是一片黄土的八百里秦川。一片荒芜的景象就这样延续到山东。
那些年每年春节我都会休探亲假,翻越秦岭代表着我两种心情,秦岭这边是沉甸甸的厚重,秦岭那边是绿叶盎然的轻松,我想这大概是心情的缘故吧,秦岭那边有马上就能见到的父母和妹妹弟弟。
到了山东的那个冬天,我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半夜里人们踩在雪地上的“沙沙”经常进入我的梦乡;经过一个寒冬的荒芜,春天总是把綠意和色彩缤纷的色彩带进我的眼里,把自己带进春天的童话中。
然而真正让我恋的却是秋天。当我回到山东,第一次看到秋天的云时,我被震撼住了。
秋天,那一朵朵的白云,在天上翻滚着飘动着,变幻着各种各样的景象——风过天际,云便缓缓游移,时而舒展成薄纱,漫过晴空;时而聚作几缕轻絮,又被秋风慢慢扯开,散作缥缈烟痕;时而化作白云朵朵,2. 天高碧蓝,大朵大朵的白云,散落长空,蓬松洁净,漫过层叠山峦。天高云淡,流云漫卷,一身清旷,尽是秋日独有的疏朗与安然。
屈原的那句:“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的诗意突然飘逸在云端,让人情不自禁的沉浸于舒展飘逸的意境。
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年秋天,我回到老家莱芜卧云铺,陪大爷上“霹雳尖”犁地。我看见秋天的那团乌云,停留在“霹雳尖”,忽然扯出几条闪电,围着“霹雳尖”转动,随着一声闷雷响起,那团乌云急促的朝着“云磨台”奔去。
当时只觉得这云彩好生奇怪,到了“云磨台”后,仿佛被吸住了,竟围着“云磨台”转开了圈,那云朵在“云磨台”飞速的转动,居然磨出了“嚓嚓嚓”声响。
后来我给村里的小伙伴们说起这事,他们都不相信,其中一个小伙伴说:嘿,你们别不信,老祖宗取下了“云磨台”这个名字,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
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我还清晰地想着大爷在“霹雳尖"半山腰犁地的情景——
在大爷的吆喝声中,慢慢的我也听出了一些门道:“喔“——(wō)那声音浑厚绵长,是叫牛往左拐;咧——(liě)那声音短促响亮,叫牛往右拐。
还记得那时大爷吆牛的声音底气很足,在空旷的山谷中,那声音低沉响亮,有极强的穿透力,在山谷中来回碰撞回荡,山巅上的云也慌乱起来,急急的向着高空飘去。
有一次大爷正在“霹雳尖”的坡地上犁着地,我看见一朵云从南边飘过来,一会儿功夫,大爷和犁地的牛就漂浮在云朵中了。
我赶紧拿起相机,把这一情景拍了下来,后来洗出来拿回老家,交给了大哥。
很多年以后,我突然想起了这张照片,问大哥讨要这张照片。
大哥轻描淡写的说,搬了好几次家了,早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个年代我给老家的人照了很多照片,他们都视为珍宝,放在玻璃镜框中,挂在堂屋的墙上。
然而让我记忆最深的,大爷在白云端赶牛犁地的照片却找不着了。
那一年我听到了“故乡的云”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
/踏着沉重的脚步/归乡路是那么的漫长/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吹来故乡泥土的芬芳
/归来吧 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吧 归来哟/我已厌倦漂泊/我已是满怀疲惫/眼里是酸楚的泪/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为我抹去创痕……
这歌词好触动人心,让人想起了在那些个秋天“老家”的云:想起了在那个叫“卧云铺”的小山庄;想起了那个让霹雳闪电绕身的“霹雳尖”;想起了那座让白云摩擦的“嚓嚓”有声的“云磨台”;想起了漂浮在秋天云朵里的大爷和那头老黄牛。
我还记得老父亲站在村外的小山坡上说的那句话:“霹雳尖”,“云磨台”,不吃干粮下不来。
如今,老家的那些父辈们,已经全离开了这个世界。
秋天的云又飘过来了。
那年秋天,我跟着大爷上山犁地,亲眼看到那朵朵白云绕过“霹雳尖”,转到“云磨台”时摩擦出的“咝咝”声响,那声音好奇妙,一直到现在都还在我耳边响起。
2026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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