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诗歌里的泸州小市:高觐光《和苏山小市杂咏》
蓝集明

苏启元(苏潜孚、苏山)的《小市杂咏》(见上编)将沱江渡口帆樯络绎、乡土日常烟火与山河古迹遗存悉数定格,再现特定时代的泸州小市的地域风貌与社会生态。、
当年,苏启元将诗稿寄给了挚友高觐光。
高觐光挥笔唱酬,与苏启元共情感慨山河变迁、人事更迭。
高、苏两人诗文相互呼应、互为佐证。那些奔走码头的船工、往来市井的盐商酒客、安居山野的寻常百姓,那些历经风雨的古迹残痕、跌宕浮沉的世间百态,皆得以拥有了双重的文学见证。本文聚焦高觐光的和诗,探寻诗词文字里面的泸州小市,品读诗人藏于笔墨间的时代叹息与乡土情怀。
高相
高觐光,字琴生,晚年改字岑荪,四川合江临江镇(神臂城)名士。自幼博览群书、笃志治学,贯通经史典籍,品行端正、学识渊博,于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考中举人,为乡邑士林所敬重。清末,高觐光出任云南浪穹县(今云南洱源县)知县,为官清正务实、体恤民生疾苦。
辛亥革命后时局剧变、世道纷乱,高觐光挂冠归蜀,归隐故里,潜心泸合地方文教事业,先后执掌合江凤仪书院,任教于川南经纬学堂、泸州学堂培育乡邦读书种子,且深耕乡土文史领域。
民国十四年,他参与审校编纂《合江县志》,细致考订地域沿革脉络、系统梳理地方文献、严谨订正旧志讹误,完善了合江地方史学体系。民国二十四年(1935),他领衔主纂《泸县志》八卷,与温筱泉等一众乡贤通力协作,广搜乡邦旧闻、审慎甄别史料、系统辑录艺文与人物事迹。该志内容详实完备、体例规整严谨,是现存民国时期泸州权威性最强、学术价值最高的方志典籍,高觐光也因此被誉为“民国泸州方志第一人”。
文学创作上,高觐光承续巴蜀“以诗纪实、以诗存史”的传统,“忧民载史、纪实咏乡”。留存《过江吟》《尊酒集》《北游草》等多部诗集,晚年自编诗文杂着《茈湖余碧录》,收录毕生酬唱题跋、乡论史评与乡土诗文。这部书是研究民国泸州文人交游、社会生态与乡土史观的重要文献。
清末民初是泸州本土文脉承古开新、迭代转型的关键阶段。高觐光与苏启元曹献之、李射虎、万慎、陈铸、高氏兄弟等本土名士,组成核心文人群体,立足乡土地域视角,以纪实诗词承载地方变迁、赓续江阳千年文脉,形成独具川南特质的“诗史互证”文史传统。
高觐光与苏启元数十年道义相砥砺、诗文相酬和、治学相呼应,构建起近代泸州专属的“苏—高诗史互证体系”。相较于苏启元直面乱世疾苦、沉郁写实的诗风,高觐光的诗作更侧重文脉梳理、乡贤评述与历史反思,兼具文学创作、文献辑存、文史评鉴三重价值。
高觐光《和苏山<小市杂咏>》这组和诗,全方位描摹小市山河形胜、市井风貌、祠庙沿革、军政乱象,补全了苏启元原作未及的人文纵深与时代变局:
和苏山小市杂咏
沱江风景近如何,北岸人家傍水多。三月桃花新涨绿,画楼帘幙荡春波。
江头驿路傍琴台,行尽江干见古槐。乔木未随朝市改,停车曾为故人来。
狼藉东风着树纤,短长亭畔茶花开。如云士女轩车过,都道西昌馆里回。
余甘渡口日跳波,馆驿门前会两河。犹似承平无箇事,往还车马晚来多。
|绿树云还倚壁栽,依山处处起楼台。李园人去聊园在,蓦见沧桑几度来。烈女祠荒藓色斑,陈公祠古草虫闲。却看宏丽多新庙,才构三华又碧山。
实业经营始火柴,汽灯机器又安排。钩心斗角人工巧,高入云霄引电来。
体仁堂外作森林,岁岁提倡不计金。种植至今问多少,买山闻说入山深。
道旁桑柘旧青青,迎送行人未肯停。回首不堪争战地,秋风寂寞接官亭。
江岸迢迢数里长,盐舟舣舶滞江阳。似闻旧岸销场地,多是淮商海客航。
|叶叶风帆泝上游,江神庙下又迟留。长年指点浮桥处,今日开行下水舟。
余公桥下水东流,余公桥畔估人愁。护商捐上船捐未,何日乘风下万州。
水痕打脚喜今年,米价还应不论钱。为报军储供应亟,帆樯林立半粮船。
夜渡嚣然寂不哗,五峰南下指枇杷。迩来惯见兴亡事,愁煞宝莲菴里鸦。
农人家住北岩隈,十字街头卖菜回。那识哥哥行不得,拉夫今又下游开。
|登山官道入山寒,舆马俱伤上下难。小雨片时泥滑滑,令人愁见石栏杆。
晓行绫子街头路,雇得肩舆上岭云。自诩炮夫身价重,逢人便说赖家军。
小市坐落于长江、沱江交汇的北岸,依山临江,造就了沱江流域天然的避风港湾与水陆联运枢纽,是川南地域关键的水陆门户。
“沱江风景近如何,北岸人家傍水多。三月桃花新涨绿,画楼帘幕荡春波”,组诗开篇勾勒秀美的地域风貌,印证小市“因江立地、依水兴市”的地理特征。“余甘渡口日跳波,馆驿门前会两河”“江岸迢迢数里长,盐舟舣舶滞江阳”清晰还原了小市余甘古渡、滨江驿路、盐运码头的空间布局,实证其作为沱江流域核心水运码头、川南水陆交通枢纽的区位价值。

在山水人文与古迹文脉层面,和诗与苏启元的原作深度呼应、梳理小市人文遗存的迭代变迁。“江头驿路傍琴台,行尽江干见古槐”,抚琴台留存尹吉甫伯奇抚琴的人文典故与古驿乔木的千年风貌,见证小市源远流长的人文积淀。
“烈女祠荒藓色斑,陈公祠古草虫闲。却看宏丽多新庙,才构三华又碧山”,细致记录小市祠庙建筑的兴废更迭,清晰呈现传统古祠日渐荒芜、新式庙宇又陆续营建的时代变迁,具象展现出小市山水古迹与祠庙文脉层层叠加、迭代更新的动态画面。诗中提及的五峰山、北岩、余公桥、宝莲庵等人文地理点位,与泸州古“江阳八景”体系高度契合,进一步佐证小市作为泸州山水人文核心承载地的历史地位。
“绿树云还倚壁栽,依山处处起楼台。李园人去聊园在,蓦见沧桑几度来”以两座百年名园的兴衰存替,浓缩泸州小市明清至民国的圈层迭代与人文沧桑,精准对应地方园林文史与名流谱系,兼具实景纪实与史事隐喻的双重价值。
李园,当地李氏望族私宅,坐落于小市五峰山麓,古名荔枝园,是明代泸州顶级私家园林。依山临江、林木葱郁,以盛产名贵荔枝“十八娘”闻名川南,自明代起便是江阳文人雅集、名流宴游的核心胜地。明代状元、蜀中文坛巨擘杨慎谪戍云南、往返泸州期间,多次下榻李园,饱览荔林盛景、品赏岭南佳果,专为园中荔枝题诗咏赞,留下“水晶丸映绛纱,名字曾闻十八娘”的传世佳句,让小市李园随升庵诗文名扬巴蜀,成为泸州明代文脉兴盛的标志性符号。历经明清数百年世事更迭,李氏望族日渐式微,园主更迭、人事变迁,昔日鼎盛繁华的李园逐步荒芜,仅存园林基址与古树遗存,成为岁月沧桑的鲜活见证。
“聊园”,则是民国泸州新晋名流私家园林,与荒芜的古李园形成鲜明的古今对照。园主为民国泸州名士、东华诗社核心成员李春潭。李春潭深耕地方文教与乡邦事务,常年与本地文人酬唱雅集、赓续乡土文脉。其营建聊园,依山构台、栽树造景、修筑楼榭,延续泸州私家园林的传统造园理念,成为民国小市极具代表性的文人园林。同时,李春潭是民国四川顶级实业家、金融巨擘刘航琛的岳父,聊园既是其隐居治学、诗文酬和的清雅之所,也是民国泸州名流圈层、文人工商交游聚合的重要场地。
“李园人去聊园在”一句,以极简笔墨完成跨越数百年的时空叙事:明代望族名园随世家落幕而萧条沉寂,民国名士园林承文脉余韵新生延续。一废一存、一古一今,生动诠释了小市“依山起楼台、人事逐沧桑”的地域变迁轨迹,精准印证泸州文脉代际传承、人文风物迭代更新的历史规律,让风物写景诗突破浅层描摹的局限,兼具园林史、文脉史、社会史多重史料价值。
相较于苏启元原作侧重描摹传统市井风貌、记录底层民生疾苦,高觐光《和苏山小市杂咏》更聚焦小市近代人文革新与社会变局,直观呈现古镇从传统农耕商贸社会向近代新式社会转型的独特风貌,以写实诗句定格泸州近代化萌芽的珍贵细节,是考证本土社会转型的核心文学史料。
“实业经营始火柴,汽灯机器又安排。钩心门角人工巧,高入云霄引电来”,意象层层递进、全景式记录小市轻工业落地、机械技术引进、电力照明普及、新式建筑崛起四大近代化突破,完整展现出泸州早期“实业救国”的初步成果。
清末民初,泸州志士顺应全国实业救国思潮,率先在小市布局新式产业,刘子修、金丽秋等本土实业家深耕革新,推动近代产业落地生根。
刘子修(刘泽意)是民国泸州实业巨擘、乡贤名流,亦是金融巨子刘航琛之父。晚清至民国年间,他长期执掌泸州商会、出任议事会议长,深耕地方工商实业数十年。1906年,他创办溥利火柴厂,是泸州最早的民营火柴轻工企业之一,率先引入机器生产线,取代传统手工制火工艺,开启泸州机械化轻工生产先河,同时兼营瓷业、盐业,构建多元本土实业体系,为泸州近代工商业发展奠基。
金丽秋为泸州同盟会员、革命实业家,兼具革新理想与济世情怀。1912年,他牵头创办小市利济火柴厂,远赴日本引进新式生产机器与工艺技术,以实业兴乡、以产业济民。该厂坐落于小市杜家街,是民国前期川南极具影响力的火柴生产基地,后期与傅利火柴厂合并为泸州火柴联合制造厂,持续推动本土轻工业迭代升级。
“汽灯机器又安排”“高入云霄引电来”,对应泸州近代电力、机械、城市基建的突破性发展,其核心得益于泸州籍近代工程先驱、我国水电奠基人税西恒的开拓性贡献。
税西恒(1889—1980),字绍圣,泸州江阳人,著名水电工程专家、九三学社创始人之一,被誉为“中国水电第一人”。他早年留学德国,专攻机械工程与水电建设,学成归国后摒弃仕途,扎根川南深耕实业与基建革新,秉持“实、业救国、科教兴乡”理念,将西方电力、机械技术引入泸州。

民国初年,税西恒主持推进泸州电力引进、机械普及与城市亮化工程,推动小市率先普及汽灯照明、架设输电线路、引入新式机电设备,彻底打破泸州传统油灯烛火的照明格局与纯手工生产模式。同时,他主持修缮泸州钟鼓楼、营建新式城市楼宇,诗中“钩心门角人工巧”所咏的新式建筑工艺、精巧楼体形制,正是其主导近代城市营建、革新建筑技术的直观体现,让泸州城市风貌突破传统古建范式,初具近代城市雏形。
“体仁堂外作森林,岁岁提倡不计金”一句,聚焦民国泸州乡土公益、生态造林与乡贤济世善举,记录本土乡贤不计成本、连年捐资造林、美化乡土、涵养生态的惠民事业。体仁堂是民国泸州知名的公益教化机构,由地方乡贤集资创办,以崇文兴教、恤民济困、绿化乡土为核心宗旨。彼时泸州乡绅名士、实业志士,在发展工商实业的同时积极反哺乡土,常年捐资购山、植树造林、修复乡野生态,逐年扩大绿化规模,不求名利、不计耗资,在体仁堂周边及小市山林地带广植林木、培育植被,持续改良乡土生态环境。体仁堂曾作为泸州学堂分部,本地诸多学子(包括何白李)曾在此求学问道。
实业兴邦与公益济乡并行的乡土实践,彰显了泸州文人志士崇文厚德、兼济乡里、务实兴乡的人文精神,形成“实业革新赋能地域发展、公益善举涵养乡土文脉”的良性社会生态。
除记录近代革新风貌外,高觐光和诗深刻刻画了民国战乱背景下泸州的市井百态与军政乱象,完善了小市近代社会变迁的完整叙事链条,以底层视角定格乱世民生的困顿与悲凉。
“道旁桑柘旧青青,迎送行人未肯停。回首不堪争战地,秋风寂寞接官亭”,直白描绘连年战乱对泸州官道交通、商贸流通的严重破坏,凸显乡土社会日渐衰败的萧瑟态势。“余公桥畔估人愁。护商捐上船捐未”,延续苏启元原作苛税盘剥的核心主题,细化了繁重捐税制约水运商贸、导致市井萧条的深层社会诱因。
民国初年,四川军阀混战不休,二十余年间大小战事逾四百次。泸州地处川南水陆要冲,是各路军阀必争的战略要地,常年遭遇轮番驻军、拉锯混战,百姓深陷兵祸困境。彼时盘踞泸州的核心军阀为赖心辉所部“赖家军”,赖心辉为民初川军核心将领,毕业于云南讲武堂炮兵科,因1917年成都内战中亲操火炮破敌成名,绰号“赖大炮”,民国十年至二十年间长期掌控川南、驻防泸州,割据地方、把持军政、垄断财税,深刻左右泸地时局。

赖家军驻防期间,为扩充军备、弥补战损、巩固割据势力,肆意摒弃军纪,在泸州城乡强行抓丁拉夫、横征暴敛,市井商贩、田间农夫、行路百姓皆遭无端强征,大量青壮年被裹挟入伍,致使乡间劳力枯竭、田园荒芜、家室离散。“农人家住北岩隈,十字街头卖菜回。那识哥哥行不得,拉夫今又下游开”,记录真实地名“北岩”、“十字街”、“余公桥”、“接官亭”.....以底层乡民的日常视角,真实还原军阀强征民力、民生困顿、百姓流离的乱世惨状。
“自诩炮夫身价重,逢人便说赖家军”,精准捕捉军阀的嚣张。兵卒仗恃武力横行乡里、骄矜跋扈,强行拉夫,完整复现民国川南军阀扰民的真实图景。除强征民力外,赖家军及附属割据武装层层增设护商捐、船捐、落地捐、军需摊派等苛捐杂税,垄断盐运、商贸、粮油产销,层层盘剥商旅乡民,直接造成“估人愁”的商贸萧条局面。
彼时泸州城乡无一日安宁,农耕停滞,商贸凋敝。底层民众既要承受战乱兵燹的冲击,又要背负军阀拉夫、苛税摊派的多重重压,深陷求生无门、流离失所的绝境。高觐光以平民视角,定格赖家军割据泸州的军政乱象,留存了民国川南军阀混战、兵祸扰民的鲜活社会史料。
苏启元《小市杂诗二十首》与高觐光《和苏山<小市杂咏>》两组诗共同构筑起民国泸州最鲜活、最系统、最完整的乡土诗史图景。既是江阳千年文脉绵延赓续的重要载体,也是解读泸州小市地域文化内核、乡土人文精神与近代社会转型的核心文献。为后世研究江阳文脉传承、古镇文化演进、近代社会变革提供了坚实的文献支撑。
尤为可贵的是,苏、高二人兼具方志学者与乡土诗人的双重身份,实现了文学创作与地方史学研究的深度融合。其诗作可与地方志、古舆图、地方文献相互佐证,成为研究清末民国泸州社会变迁、市井风貌与民生形态的核心文学史料。
2026-08-1810:42: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