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草
杨崎峰
我家的院子,即便在雨季,也几乎见不到几根疯长的杂草。
这份整洁,我心里清楚——从来不是我自己勤快,是年迈的母亲,闲不住、放不下,一点一点替我守出来的。
母亲今年八十六了。到这个岁数的人,大多步履蹒跚,安坐静养。可她操劳惯了,心里装的永远是儿女和家里那点细碎烟火。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动,还能帮衬,只要身子撑得住,就不愿闲着,更不愿看着我的院子荒上一分、乱上一寸。
一年四季,草生草长。春风里冒嫩芽,夏雨里催杂草。母亲常常慢慢踱进院子,佝偻着腰,一根一根,把杂草拾掇干净。
八十六岁,本该是被照顾的年纪。可她反过来,日复一日,习惯性地照料着我们的生活。我也早已习惯这干干净净的院子,习惯有母亲在,家里就永远整齐、安稳。潜意识里总觉得:母亲是老了,但身子骨还硬朗,还能一直这样陪着我、帮着我。
两个月前,母亲刷鞋,顺手把刷鞋水往菜地里泼,不小心被田埂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右胳膊骨折。
厚厚的石膏捆住她的手臂,也彻底困住了那双一辈子停不下来的手。
从那天起,她再也不能弯腰,再也不能俯身,再也不能踏进院子替我除草、打理、收拾零碎。那个日日可见的忙碌身影,倏地消失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悄悄冒头的杂草,看着空荡荡的角落,心里猛地一酸,又一空。
那一刻我才真正看清:母亲真的老了。老得猝不及防,老得让我无能为力。
以前我总以为衰老是慢的——是头发一点点变白,脊背一寸寸变弯。原来不是。原来衰老可以只靠一次摔倒、一次骨折。母亲年事已高,身体机能一年不如一年,一旦受损,便再也恢复不到从前。她再也做不了最简单的农活,再也不能帮我清理院里的杂草,再也不能用她熟悉了一辈子的方式,默默为我付出。
可院里的草,年年春风一吹,又生。
但我的母亲,年岁不重来。
这满院的干净整洁,藏着母亲最朴素、最厚重的爱。她不会说漂亮话,不懂煽情的道理。她的爱,就是一遍遍弯腰,一次次拔草,一年年替我抚平生活里那些细碎的凌乱。
这一生,她都在替我拔除生活里的“杂草”,替我守住岁月安稳、日子清净。
如今一场意外让我彻底明白:母亲正在一步步、不可逆地走向衰老。想到这儿,心里涌起无尽的不舍与心疼。多想留住时光,留住她硬朗的模样,留住她还能为我操劳的日子。
可时光最无情,从不饶过白发,更不饶过老人。
从今往后,院里的草,我自己拔。
所有风雨琐碎,换我来扛。
八十六年慈母恩,半生操劳为儿孙。从前她护我长大安稳,余生我守她岁月安康。惟愿时光慢些,善待我年迈的母亲,让我好好陪她、好好尽孝——不负她这一生的付出与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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