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学兵：从临汾抗战到襄渝深山

田雨生

何为“学兵”？

学生为体，军人为魂。无正式军籍，无制式军衔，不着现役军装，却承军人使命，秉军人作风，铸铁血兵魂。

不少人以为，“学兵”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陕西三线建设时期独有的称谓。实则不然。梳理近现代中国救亡图存、强国建设的百年脉络，学兵不是一时一地的临时产物，而是一代代知识青年在国家危难、民族需要之时，投笔从戎、以身报国的必然选择——从抗日烽火到襄渝深山，一条清晰的红色脉络贯穿始终。

一

学兵称谓的源头，可追溯至全面抗战初期。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山河破碎。太原失守后，大批爱国流亡学生辗转聚集于晋南临汾。这群青年心怀抗日壮志，却身陷流离之境，报国无门。

民族危亡之际，周恩来同志审时度势，明确提出：“到临汾以后，把积极要求抗日的流亡学生组织起来，让他们学习当一名抗日的八路军战士。”他亲自提议，将这个新生的组织命名为“八路军学兵大队”——取意“学生组成的八路军部队，学习做一名合格的八路军指战员”。

1937年11月，八路军驻晋办事处在临汾刘村镇秦家大院正式创办八路军学兵大队。中共中央北方局任命何以祥为大队长、谢忠良为副大队长，下设五个区队，其中包括李伯钊任队长的女兵区队。周恩来、刘少奇、杨尚昆、彭雪枫等老一辈革命家均曾亲临授课。八路军学兵大队成立的消息迅速传开，不到十天，报名者即达五百余人。短短三个多月，来自全国各地的六百余名热血青年汇聚于此，系统学习马列主义基础、抗日游击战术等课程。

也正是在这里，著名音乐家贺绿汀被学兵们不畏牺牲、乐观昂扬的精神深深震撼。在聆听了彭雪枫讲授的《抗日游击战术》之后，他连夜伏案创作，《游击队歌》由此诞生，并由八路军学兵大队首次唱响。“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的铿锵旋律，自此传遍大江南北，激励一代又一代国人砥砺奋进、保家卫国。

1938年2月临汾沦陷前夕，学员分批奔赴抗日前线，陆续分配至八路军、新四军及各地党组织。这支存续仅三个多月的队伍，为华北乃至全国抗战输送了大批优秀军政骨干，在党史、军史和青年运动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二

几乎同一时期，学兵报国的初心使命，在祖国南疆同样生根发芽、薪火相传。

1936年，广西当局组建首届学生军。此后，1937年第二届、1938年第三届相继成立。第三届原定招收一千二百人，因爱国青年争相请缨、热血奔赴，报名人数多达一万八千余人，最终择优录取四千二百六十九人。这支被称作“铁打的一群”的青年队伍，毅然奔赴华南抗日战场，积极投身战地宣传、敌后侦察、群众动员与游击作战。在桂南会战等重大战事中，学生军直接参战、浴血御敌，先后有十二名青年战士壮烈牺牲。广西学生军是全国较早以青年学生为主体的抗日军政组织，在华南抗战的敌后战场和全民抗战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1944年，抗日战争进入决胜攻坚阶段。为补强国防兵力、充实远征军技术力量，国民政府发布号召，以“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壮怀口号感召天下学子。近十万知识青年弃学离家、投笔从戎，毅然奔赴滇缅抗日前线，编组为青年远征军。该部青年学子皆以学兵自命，以书生孱弱之躯，勇担家国危亡之重，用青春热血和宝贵生命捍卫祖国山河完整。

八路军学兵大队、广西学生军、青年远征军，虽隶属体系不同、组建背景不同、作战地域不同，却有着高度契合的精神共性：队伍主体皆是在校或刚离校的知识青年，组建模式皆是学生编组、军事化管理，初心使命皆是国难当头、挺身而出。无军籍亦可铸军魂，无戎装亦可担国防——他们是读书求学的学生，更是挺身而出、为国出征的铁血战士。他们虽然政治背景各异，组织体系不同，皆以青年之身赴国难最险处，日后在襄渝铁路的建设中，被另一群同样稚嫩的肩膀再次扛起。

三

烽火渐远，山河重整。战火硝烟慢慢散去，但中华青年学兵报国的红色血脉，从未中断，始终隐现。

上世纪七十年代，国际局势风云激荡，中苏边境重兵对峙，国家安全形势空前严峻。党中央确立“备战、备荒、为人民”的重大战略方针，全面推进三线国防建设，夯实国家战略后方。1970年至1971年，陕西省广泛动员两万五千名初中毕业生——彼时他们仅有十六七岁，大多稚气未脱，尚属少年——以“三线学兵连”建制，整编制奔赴艰苦偏远的秦巴深山，投身国家重点国防工程、战略大动脉襄渝铁路建设。

他们与抗战时期的各路学兵一脉相承：出身校园、稚气未脱，不是现役军人，没有军籍、没有军衔、不着制式军装；却全程执行部队纪律、实行军事化管理、连队化生活、战斗式施工。全省共组建一百四十一个学兵连队，统一配属铁道兵各团营指挥管理，直面最艰险的桥梁、隧道核心施工任务。襄渝铁路陕西段桥隧折合单线长达二百一十五公里，占线路总长的百分之八十一点五，整条铁路几乎穿山凿壁、穿行于群山腹地，施工环境极度凶险。

这群少年学兵，以稚嫩肩膀扛起国防建设千钧重担。日日深山劳作，负重往来、开山劈石、架桥凿隧，常年超负荷高强度作业，不畏艰险、不辞劳苦、不计得失。根据《铁道兵英烈名录》记载，在多年艰苦施工中，一百一十八名学兵牺牲于襄渝铁路建设。不少学兵落下风湿、劳损、外伤等终身后遗症，用青春和健康，默默奉献在三线建设最前沿。

1973年，襄渝铁路全线接轨通车，这条钢铁国防大动脉贯通山海、稳固后方。任务完成后，全省学兵分批退场，由国家劳动部门统一安置、分配工作，圆满完成时代赋予的特殊使命。

如果说，抗战年代的学兵，是以血肉之躯救山河于危亡；那么，和平年代的三线学兵，便是以青春之力筑社稷于安稳。时代境遇不同、奋斗阵地不同，但一代代学兵的报国初心、组织形态、使命担当、精神信仰，高度同源、一脉相承。

四

纵观八十余年中国学兵发展历程：从1937年周恩来同志亲自倡导、亲自定名的八路军学兵大队，点燃青年报国星火；到抗战烽火中各地学生军浴血沙场、守土报国；再到和平建设年代三线学兵扎根深山、默默筑路——一条贯通烽火与和平、贯穿救亡与建设的青年报国的精神脉络，清晰而坚定。

从初心动机看，皆是顺应时代召唤、扛起家国重任。乱世挺身而出，救亡图存；盛世躬身实干，建设山河，一代代青年始终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

从组织形式看，皆是学生集结编组、军事化淬炼成长。身份介于普通民众与正规军人之间，无兵之名、承兵之责，无籍之身、怀兵之魂。

从精神内核看，爱国奉献、忠诚担当、不畏艰苦、以身许国的信仰力量，一脉相承、从未改变。

世人常问：三线学兵没有军籍，算不算兵？

溯源百年青史、回望八十年学兵征程，答案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兵者，重在魂、重在责、重在担当，不在于军装加身、军衔在册。

八十余年风雨征程，一代代学兵以书生之心怀家国天下，以少年之肩担山河重任。烽火岁月，他们投笔从戎、浴血救亡；和平年代，他们扎根山野、筑基兴邦。

他们的壮烈牺牲，一部分铭刻于石碑史册，更多人默默埋名深山、寂然奉献。铭记学兵历史，不仅是为一代人的无私奉献正名，更是为中国青年跨越时代的报国赤诚，留下真实、厚重、完整的历史证言。

学兵之名，始于伟人擘画，兴于抗战烽火，传于建设山河。

学兵之魂，跨越时代风雨，历久弥新、永恒不朽。

参考史料：

八路军学兵大队党史文献及临汾地方抗战史料；广西学生军专项历史记载；国民政府知识青年从军运动史料；三线建设史、襄渝铁路建设史及陕西三线学兵连公开文史资料、《英雄铁道兵丛书》和老兵回忆文献。

责编：槛外人 2026-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