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母亲晚年进城之后,便是我和弟弟弟兄两人轮流赡养照看,一人管护半年。人上了年纪最怯寒冬,气血弱、筋骨僵,一到天冷就难熬受罪。我常年记着母亲的体质,心里一直有分寸,这么多年始终刻意安排:每年后半年寒霜重、最冷最难熬的日子,由我亲手照管母亲。等来年春暖花开、地气回暖、天彻底暖和,再交给弟弟接手。我宁可自己多费心、多受累,也舍不得让年迈的老母亲受一点冻、遭一点罪。
母亲一辈子心地良善,为人敦厚虔诚。她信耶稣教年头极早,从年轻时候就一心信奉,一辈子诚心不改,到老愈发笃定纯粹。这份信仰,陪着她熬过七十年代渭北川道的清贫日子,扛过眼病折磨,陪着她走完双目失明的后半生,成了她晚年最踏实、最安稳的精神寄托。 那会儿咱们各村都建起了大队合作医疗所,赤脚医生常驻村里,小病小痛足不出村就能诊治,可母亲的青光眼属于复杂眼底病症,村卫生室根本没有诊疗条件,病痛常年纠缠不休。母亲的虔诚,从来不是嘴上说说,全是刻在日常三餐、一言一行里的真真切切。她一辈子养成雷打不动的规矩:每顿饭前必先祷告,不管饭菜简单粗淡,还是家常茶饭,从来不会省略。我从小到大,听了几十年,耳熟于心,好多祷告言语我都能清清楚楚背下来。
她最常低声默念:“神啊,你是万能的,我把一切交托给你。”质朴几句大白话,没有华丽言辞,却是一个庄稼妇人饱经风雨之后,最踏实的依靠、最诚恳的托付。一生吃苦、一生操劳,她把所有难处、所有心事,都轻轻交托给信仰,心里便安然踏实。
有一回我静静听她饭前祷告,末了听见两句通透实在的话,格外入心。祷告结束,我赶紧问母亲:“妈,你刚才念叨的啥,说得真好?”
母亲平平淡淡跟我说,这是圣经上的原话:“吃好的穿好的,常常可是不好的;吃烂的穿烂的,常常可是平安的。”
我听完心里大为触动,连连赞叹说得太好、太通透。原来圣经里的道理,最贴合咱们庄稼人的日子。人世间往往就是这般,锦衣玉食未必安稳,粗茶布衣反倒心安。一辈子平平淡淡、无灾无难,便是普通人最大的福气。母亲一辈子恪守这份心念,不争不贪、知足安分,一辈子守着平安,踏踏实实度日。
母亲信教的早年,双眼尚且清亮,还能打理家务、下地忙活。我记得很清楚,在我十几岁之前,母亲视力一直完好无碍。自打我三弟出生一两年后,母亲青光眼病症彻底爆发。那是七十年代初期,为了保住母亲的眼睛,全程由父亲独自陪着母亲,远赴山西稷山眼科医院就诊,顺利做了青光眼手术,前后住院整整十天。彼时我们几个孩子年纪尚幼,全都留在家中,没能一同前往陪护。那次手术做完,当时恢复效果还算理想,暂时压住了病情。奈何家里日子拮据,养家糊口已是勉强,出院之后再也没有条件定期复查、长期养护,从稷山这次手术之后,便再也没有系统医治过眼底旧疾。病根日复一日不断侵蚀眼底,视力逐年衰减,慢慢视物模糊、光影难辨,就这样,母亲的后半生,彻底活在了黑暗之中,双眼永久失明。
即便坠入无光的世界,母亲从未怨命、从未诉苦,依旧日日虔诚祷告,心怀良善、安然认命,靠着信仰稳住心神,好好过日子。
转眼到了母亲晚年,彼时她早已不在乡下居住。省残联每年都会派出搭载省级眼科专家的复明车,巡回前往韩城及周边县市基层,开展眼病公益筛查义诊,本是残联推出的助残惠民帮扶项目,不少符合条件的眼疾老人,都能享受检查、治疗相关帮扶政策。可惜我们家最终没能享受到这份帮扶福利。即便如此,我也不愿放过这次复诊的机会,当即召集弟兄三人,专程陪着母亲赶去义诊点,请省里来的专家做一次全面检查,只求能寻到一丝复明的希望。
可专家一番细致检查之后,话说得实在又残酷:母亲眼底早已严重视神经萎缩,病变时间太久、眼底损伤不可逆,彻底没有医治、恢复视力的可能。从那以后,我们便彻底放下复明的念想,坦然接受母亲后半生永远失明的既定事实。
眼睛虽看不见,旧疾却时常反复。母亲常常眼内发热、眼角发红、干涩发炎,反反复复难受。我行医多年,懂土方、知医理,平日里就常常给母亲调理。她眼睛发红上火时,我就在她太溪穴、耳尖穴位轻轻点刺放血,泻火清热,法子土却见效快,放完血她眼部燥热立马缓解,舒服许多。 我常年备着消炎眼药水、红霉素眼膏,时常给母亲涂抹养护。母亲自己也摸索习惯了,看不见也能自己涂药,常年眼角都是油油的,带着淡淡的药膏味道。就靠着这些朴素简单的法子,日复一日帮她缓解眼疾不适,安稳度过失明岁月。
旁人以为失明老人心里糊涂、世事不懂,其实我母亲眼盲心不盲,心里透亮透亮。家里大小琐事、儿女心思、人情冷暖,没有一样能瞒住她。哪怕看不见,仅凭动静、语气、脚步声,她就能辨清来人、摸清事由,心里比谁都清明豁达。
母亲轮流在我和弟弟两家居住。轮到弟弟照管的半年,母亲一直单独居住,清净自在。弟弟家两个孩子年少贪玩、心性浮躁,比起我们几个儿女,对老人的细心体贴终究差些。我始终放心不下,即便不是我管护的时段,也会经常抽空过去陪伴母亲,坐下来好好说话谈心。
每次过去,我都会细细嘘寒问暖,轻声问她饭吃得饱不饱、身上暖不暖和、夜里睡得安稳不安稳、身上有没有别扭难受的地方。人到老来,所求的从来不是富贵荣华,不过是有人挂念、有人陪伴、有人心疼。
母亲这一生,命途多舛。中年由父亲相伴远赴稷山求医做手术,因家境所限没能巩固治疗,落下病根,后半生永久失明,一辈子吃苦受累,少有清闲享福。可她心怀虔诚、知足安分,信了一辈子教、行了一辈子善。哪怕身处暗室,心底始终有光,凭着一份笃定信仰,安然走完岁岁年年。
那句圣经老话,也是母亲一生的真实写照:吃好的穿好的,常常可是不好的;吃烂的穿烂的,常常可是平安的。平凡质朴的道理,陪着我的母亲,苦尽一生,即便后半生目不能视,依旧守得内心安宁,安稳走完余生。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