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的孤家寡人当秋寒静寂的深夜过去的时候,当难眠的理智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当一枕黄粱隐现延续的时候,当麻木了的无法理清的往事带给我心灵创伤的时候,骤然响起惊人魂魄的鸡鸣,一声高过一声……
刚刚学鸣的小公鸡
啼鸣着,嚎号着
它伸长脑袋、并气竭力
它的晓啼自得自满
却又是那样刺人耳膜惹人心烦
虽说它仅是学打鸣的开始
而且它一定会认为
我啼叫得多么宏亮悦耳
多么动听,引人步入仙境
用它那温柔的生命热力
抚育那万物的生机
何许在它那淳朴的好意中,
隐藏着不可告人的深深诡秘。
它会认为那侠小阴暗的“别墅”
那早放晚关的生活
那枯燥无味的行径
一切……一切
它渴求
在那温暖的阳光下
自在地无虑地
′
也可能在啼叫的停息瞬间
还会存有不着边际的凝思
它那懒惰的主人
它那贪得无厌的悍妇
正躺在那舒适的软榻上
盖着柔软温和的天鹅绒毡
做着那醉人的美梦
它的悲鸣是想叫醒女主人
早早打开那鸡舍的门
(二)
另一个生物也可能正这样思忖,
它比小公鸡想得更多
它应着公鸡啼鸣的雄曲
小公鸡,请不要这样啼叫
这你引人忧郁的悲鸣
给我带来的是什么
温暖、自由、幸福?
你为你的不幸而哀号,
可还有比你更不幸的生物
当漫长的黑夜逝去的时候
当闭锁的太阳洞开绽放的时候
当你可以欢跃在自由的天堂里
在骄艳和煦的阳光下尽情欢唱
你可能根本不会去想
你的欢唱加重了我的创伤
践踏了另一生物的美好幻想
(三)
另一个生物……它
与自己昏睡的理智挣扎着搏斗着
愚笨的大脑却不听使唤
却对外界反映又那么敏感
它,仿佛紧绷的钢琴弦
被敲上重重一锤
它,抖战不止
在它空间里得到的
只是什么也没得到
它深知,那最幸福的人
仍是最无知的人
而“名誉”呢
只不过是一种偶尔的运气。
虽然它最清楚,
怎样才能得到它们
但任性固执的本性
阻住了它应有的精明圆滑
企望和幻想也不辞而别
它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
它的预感从未欺骗过它
悲伤与快乐的每档回忆
都痛苦地击打着它的脆弱心灵
人们行为和情感的玫瑰色面纱
被人残忍地揭去
在面前呈现的是
仇视、憎恨、愤恨、贪婪
那怕是同类之间
所谓朋友
只不过一个是另一个的奴仆
它的那可恶的习性
好反咬一口的劣根
它一贯与理智作对的劣迹
却使它的生活无趣也无获
虽说人们能容易地领略
在那饱经沧桑的脸膛
印出灵魂的痕迹
但毕竟灵魂开始枯萎
可是它心灵的空隙
仍有一丝尚存
它照样渴求一切新鲜的知识
它深信今天不懂的事物
正是明天它知道的事物
后天完全掌握的事物
无形中滋长了狂热的求知欲望
增长了好高骛远的劲头
增长了自信的情怀
具备了高尚的意志
欣狂的热情
惊人的忍耐力
它珍惜它仅存的残念
并知道用它来爱这世界
似那夏日清晨草上
晶莹闪亮的露珠
很快地蒸发,消失
(四)
鸡啼的声音越来越远,
渐渐在消失
也可能是小公鸡气力竭止吧
当夕阳伴西山太阳已暗然
我肩负犁手牵牛
疲惫地向家走去
我看到挺拔在村头的老杨树
老态龙钟的王二爹
捋着花白的胡须
数说着老杨树多年的过往
微风轻轻拂过古树
树枝上盘生的嫩枝叶儿
哗啦啦地响着
躬耕过的水田漫泡在水中
露出油黑的肥泥沃块儿
另一边直通大路旁
尚未开镰的晚谷
田边地角中的蜣螂豆蔓儿
偷偷地爬过小路
走到老杨树的小丘旁,
两只狗,真的,是两只狗。
一只黑白相间的母狗
那是村东头王二爹家的狗
另一只是黑色
我从来没有见过它
可能它是邻村的狗
我内心不禁私忖思
这些畜生,无聊的畜生
人们都是白汗黑汗地劳作
你们偷闲还歪脖咧嘴地呲叫
我忿怒了,向它们大步走去
四只红磷般贪婪的眼
那黑色的狗蠢蠢欲扑
怒视着我低低咆哮着
离它们更近了,更近了
它挥舞着前爪
我毫不理采仍向它们走去
它向我猛扑来
我口中“喝”一声,
那只黑白相间的母狗迅疾逃窜
迅猛的速度就象一股烟
我并没有想它回过头来。
当我将视线收回到母狗身上时,
但见它斜伸着脑袋,
眼神里有一种悻悻的绿光
这闪烁短促但冷森
它用一种不友善的低音嗥息着
长舌垂着,垂涎滴落着
我看到它那尖锐的犬齿
忽然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可象武松偏向虎山行
走向前去,抓住它的颈皮
把它送到王二爹手中
让他好好教训它一顿
但我没有做
另一个灵感告诉我
人怎能和畜生一般见识
让它去吧,任它胡来
(五)
我路过它的身旁
它还在吠叫
恰在这时,我听到牛的反刍声
牛饿了,
牛和我一样,累了一天
狗吠声就此消失
我听见牛在反刍
我的肚子也叽叽地响了
写于1973年11月
简评:
这是1973年一位知青的深情独白。借鸡鸣、村树、犬牛等乡野意象,写尽白天劳作后夜半难眠的孤愤、自省与精神挣扎。“理智/昏睡”“自由/囚居”“人/畜生”的反复诘问,带着时代压抑下的敏感与傲气;末段由怒犬转至反刍的牛,终于泄出一丝温软。文辞繁密而真率,是灰暗年代里青年内心微光的诚实记录。
就知青题材而言,这无疑是一篇难得的力作,它直接否定″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这个历史的误区。文中出现的农民形象,鸡主或者狗主,丝毫没有给人以好感。而深陷苦恼的我,因是被招工招生所弃,对同命运的走了运的同类也无好感。更可怕的是心灵的扭曲出现了钝化,退化,退到与生物的攀比计较中——就这个层面而言,此文的文学价值陡升——尽管只是五十多年的一篇日志式草稿,也可掂量出文学的独特份量。
张佑喜,当年武汉下乡知青。现存有当年写下日记,杂文,散文,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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