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沿着父亲曾经战斗过的战场寻访(上)
铁道兵5师23团 杨力
在2026年“八一”建军节到来之际,我怀着对父亲的崇敬和思念,来到了陕西省陕北地区,寻访父亲当年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在当年的战场,切身感受在那个艰苦的战争年代里,父亲和他的战友们所经历的艰苦生活、残酷战斗、胜利喜悦,特别是那个年代里他们积极向上、不怕牺牲、前赴后继的革命精神,想用这种寻访的方式庆祝人民解放军建军的光辉节日。
到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记得父亲健在的时候,每逢“八一”建军节,我们全家都要聚在一起会餐,都要为“八一”建军节举杯庆贺。每逢这个时候,父亲的兴致都比较高,都要情不自禁地多喝几杯,都会在这个时候,给我们讲战争年代的故事,常常讲到故事的动人之处,父亲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战争年代,回到了硝烟弥漫炮火连天的战场,回到了那个艰苦却精神饱满的环境之中。
记得有一次,我们陪父亲喝了不少酒,父亲的兴致很高,给我们讲了他受命护送白求恩大夫过铁路的故事。我记得父亲讲的大概是1939年2、3月份的时候,父亲时任八路军晋察冀军区教导团的侦察参谋,一天,父亲接到了团里交给他的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带一个排的兵力护送白求恩大夫和他率领的医疗队过日本鬼子的封锁线,到冀中平原的抗日前线去,在第一线救治伤病员,这是白求恩大夫的愿望。作为团里的侦察参谋,父亲对当地的敌情、社情、民情都非常熟悉,对当地的地形、地貌更是了如指掌,在经过了仔细地侦查和周密的安排后,在克服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和险情后,父亲率领一个排的八路军战士,终于安全地把白求恩大夫以及他率领的加拿大、美国医疗队送过了敌人的封锁区,到达了八路军的根据地。白求恩大夫为表达对父亲的谢意,特意送给父亲一块手表作为纪念。有一段时间,全国上下都在学习毛主席的光辉著作《纪念白求恩》,我也学习过,还看过不少有关白求恩在中国参加抗日战争的书籍和电影,对白求恩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也很钦佩他,但没想到,自己的父亲曾经与白求恩大夫有过这样一段不平凡的经历,这使我对父亲更加崇拜、更加敬重,也更喜欢听父亲给我们讲当年的战斗故事了。
父亲在不同的场合,多次给我们讲过他在陕北打仗的故事,包括他参加过的“金盆湾阻击战”“青化砭伏击战”、 “羊马河歼灭战”、 “蟠龙攻坚战”“瓦子街战役”“西府战役”等重大的战役战斗。每每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我的情绪都会随着父亲情绪的变化,声调的变化,随着他手势的变化而变化,也会随着他故事的情节,进入一个个激烈的战斗场景之中,我仿佛看到了父亲冲锋陷阵的矫健身躯,看到了他奔跑在各个阵地协助团首长指挥战斗的场景……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有一个梦想,什么时候能到父亲战斗过的地方看一看,实地感受一下当年的战斗氛围,尤其想到父亲在陕北打仗的战场看一看。
没有退休前,我也曾到过陕北的延安等地考察学习,但工作结束后,马上就启程返回,一刻也不敢耽误,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2022年,刚刚退休不久的我,应同学的邀请,来到甘肃省庆阳市,在同学的安排下参观了环县(主要看山城堡战役)、华池县(主要看南梁革命根据地遗址)等地的革命圣地,对陕甘宁革命根据地的创建,对陕北红军的创建,都有了一定的了解和认识。
离开庆阳后,我同学打来电话,说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庆阳还有一个重要的战斗遗址你没去看,下次来一定去看看。当我知道这个战斗遗址就是父亲当年参加过的屯字镇战斗遗址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意外和可惜,在我的印象当中,屯字镇战斗的战场遗址是在陕北的,曾经还盘算着以后有机会去陕北看父亲打过仗的战场遗址的时候,一块看看。但没想到,屯字镇战斗的战场遗址是在甘肃省庆阳市的镇原县,我很后悔自己错过了很好的一个机会,也责怪自己对这段军史知识的修养不够,事先的功课没有做好。
我知道,在父亲的军旅生涯中,屯字镇战斗留给父亲的印象特别深刻。他曾经多次说过,他这一生打过的仗有几百场次,但屯字镇战斗是他打过的仗中最危险的一仗。
我在这里简单复盘一下屯字镇战斗的前因后果:
1948年4月,西北野战军(原驻守陕甘宁的陕甘宁晋绥联防军,1947年1月31日改编为陕甘宁野战集团军;1947年3月16日改编为西北野战兵团;1947年7月31日改编为西北野战军;1949年2月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1950年4月第一野战军撤销,所属部队改编为西北军区)主力部队发动西府陇东战役,一举打下宝鸡。当时,宝鸡是胡宗南的重要后方补给基地,西北野战军在此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弹药、粮食等物资。我军打宝鸡,主要是想调虎离山,逼迫胡宗南把在延安、洛川一带的国民党军队向西调动,以此减轻陕北解放区的压力。打下宝鸡后,彭德怀司令员的这个战略意图得到了实现,胡宗南得知宝鸡失守后十分着急,立即调集十几个旅的部队,从东北、东南方向快速向宝鸡压过来,企图包围西北野战军的主力。与此同时,青海马步芳的整编第82师,也从西南的陇东方向快速向东推进。在这种情况下,彭德怀司令员决定,部队立即向陇东进军,伺机歼灭马家军(马步芳、马鸿逵)的部队,把陇东和陕北连成一片,也可以跳出胡、马军的包围圈。但当时,陇东的大部分地方还被马家军控制着,且马家军的骑兵部队行动迅速,机动能力很强,企图配合胡宗南的部队,从东、西两面合围我西北野战军。在这个危险的时刻,彭德怀司令员命令第1纵队司令员罗元发率教导旅迅速占领镇原县屯字镇,死守屯字镇,拖住敌人,掩护大部队向北转移。
父亲曾经说过,教导旅是5月5日进入屯字镇的。这个 镇的东、西、北三面地势平坦开阔,而南面是一条深约70多米,宽约100多米、长约300多米的深沟险壑,这种地形虽然便于防守,但也容易被包围。而一旦被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在6纵司令员罗元发、政委徐立清率领教导旅旅部和教导旅的1团、2团进入屯字镇后,尾随而来的国民党军队随即就占领了屯字镇周围的村庄,并用两万多兵力从东、西、北三个方面对屯字镇形成了包围的态势。在这种情况下,彭德怀司令员命令野战军主力对国民党军队实行反包围,内外夹击尽快消灭敌人。但是,国民党军队又对解放军实施反包围的主力进行了反包围,由此形成了包围——反包围——再包围——再反包围的复杂局面。
当时的战场态势是:屯字镇内是西北野战军六纵教导旅旅部及1团和2团,屯字镇外是青海马家军第82师,第82师外又是西北野战军6纵纵队部、新4旅和教导旅的3团,在这之外又是国民党军队的第100旅等部,在敌100旅之外,又是西北野战军1纵和4纵的一部。此外,东南面还有胡宗南的十几个师正在紧紧地追赶过来。并有4架飞机协助地面部队对我军开展作战。
那时,父亲在西北野战军6纵教导旅2团任作战一参谋。当时团里不设股长,作战一参谋就相当于现在的作战股长。战斗打响后,国民党军队先是进行密集地炮火袭击,然后是组织步兵密集地冲锋,在后是马家军的骑兵轮番进攻,这样的打击,给教导旅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屯字镇内纵队首长以及教导旅旅部和1团、2团的几千官兵处于危险之中。
父亲曾经告诉我,他作为作战参谋,一直跟在团长、参谋长身边协助指挥作战,当时,敌人的炮弹不断地砸在阵地上,小小屯字镇内拥挤不堪的部队和装备遭受重大损失,大片大片的战士倒在敌人的炮火之下。在这期间,一枚炮弹落在了团指挥所附近,基本上是中心开花,团政治处主任当场牺牲,团副政委和一些参谋负伤,父亲也被厚厚的黄土埋在了下面,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从此留下了有些听不清楚的问题。
由于战场地势平坦,敌人推进的速度非常快。父亲曾说,2团当时守卫屯字镇的东面,面对一波一波卷土冲锋的敌人,2团的机关枪打得枪管都发红了,需要降温,但又没有水,只好让有尿的战士轮番尿尿来降温,每场战斗下来,机关枪旁边的子弹壳堆得都像小山包似的。
在最困难的情况下,彭德怀司令员向教导旅下达了根据情况自行突围的命令。
从战争年代过来的人都知道,如果突围到了由突围部队自行决定的程度,那就说明情况比较严重了。当时的6纵司令员罗元发在他的《罗元发回忆录》中这样写道:根据彭总的命令,教导旅决定6日晚上从南面70多米深、300多米长的深沟突围,命令1团打头阵,2团殿后。
后来的结果证明,教导旅的突围决定是正确的 虽然牺牲了许多官兵,但大部分官兵还是突围出去了。
屯字镇战斗深深地吸引了我,隔了不到半年的时间,我再一次来到庆阳市,在当地同学的陪同下,我来到了镇原县屯字镇实地查看,先到当年的战场和教导旅从南面突围的深沟查看地形,向当地领导和老乡了解当年屯字镇战斗的基本情况,又参观了“屯字镇战斗纪念馆”和“屯字镇战斗烈士陵园 ”,我的感觉是,当地同志介绍的情况完全佐证了父亲讲的当年的战斗情况。当地的同志告诉我,屯字镇战斗确实非常危险,教导旅的官兵大部分能突围出来是非常不容易的。直到现在,屯字镇的老百姓都还记得八十年前屯字镇的那一场残酷的战斗。
寻访父亲在屯字镇战斗足迹的行动,更坚定了我要继续寻访父亲在陕北各个战斗战场遗址的决心。我觉得这样的寻访是对父亲最好的怀念,也是对父亲那一代人不怕牺牲、前赴后继、英勇善战伟大精神的最好传承。
2026年“八一”建军节到来前的7月25日,我从北京飞到了西安,休息了一晚上,便在当地战友的协助下,乘车踏上了父亲在陕北打仗的战场遗址的寻访旅途。
越野车离开西安城后,沿着G65包(头)茂(名)高速由南向北疾驶。这条高速公路,当地人也叫“西延高速”,是从西安到延安的高速公路。公路是上下四车道,两边都是二三百米高的丘陵小山包,山上的植被非常茂密,几乎看不到裸露的黄土,用绿油油的青山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公路上来往的汽车不多,开车的司机小刘告诉我,本地人来往西安与延安,大都乘西安到延安的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又快又舒服,只有外地自驾来旅游的人,还有本地一些开车办事的人,才走这条高速公路。
这段高速公路是沿两边丘陵山区的弯曲地形而建,弯道不少,车速提不起来,不过这也正好便于我们欣赏风景,观察地形。在行驶了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后,我们到了计划中要去的第一个战场遗址——青化砭战役(父亲当年给我们讲在陕北打的仗,都说是战斗,不是战役。但我看到的青化砭和以后的几个烈士纪念碑上写的都是战役。故下面的文字中均使用战役的提法)烈士陵园所在地。
青化砭战役烈士陵园,位于延安市宝塔区青化砭镇白坪村,这里埋葬着在青化砭战役中牺牲的40名解放军烈士。整个烈士陵园被苍松翠柏包围着,显得异常安静、庄严、肃穆。陵园一名姓白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现在埋葬烈士的这个地方,就是当年青化砭战役的主战场。
1947年3月19日,蒋介石调动胡宗南主力共20个旅计17万人,在马步芳、马鸿逵12个旅计6.9万人和94架作战飞机的配合下,攻占了延安,占领了陕甘宁边区,并企图把我党、政、军机关消灭于黄河以西,或者逼迫我军东渡黄河,而后会同华北国民党军在黄河以东歼灭我军,实现摧毁我党、政、军首脑机关,动摇我军军心,瓦解我军意志,削弱我党我军在国际上政治地位的目的。
当时,占领延安的国民党胡宗南部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胡宗南3月19日在给蒋介石的电报中说:“我军经七昼夜的激战,第1旅终于19日占领延安。是役俘虏敌5万余人,缴获武器弹药无数,正在清查中,” “…初步统计 ,‘共军’伤亡一万人,投诚两千余人”。这之后,蒋介石给胡宗南发来了嘉奖电,一番表扬后,要求胡宗南在占领延安后,积极寻找我西北野战兵团主力决战。

彭德怀司令员在青化砭前线
我西北野战兵团在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彭德怀的指挥下,按照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的决策部署,以一部分兵力诱敌北上安塞,同时让主力隐蔽集结在延安以东的甘谷驿和青化砭一带等待歼敌战机。
1947年3月22日,胡宗南命整编第1军所属整编第1师、第90师共5个旅,由延安向安塞方面急进,意在追赶“逃出延安后的溃败之共军”,另命整编第27师第31旅旅部并92团,由延安东南的临镇出发,向青化砭进军,意在保障其追赶共军主力的主力部队的侧翼安全。
1947年3月23日,西北野战兵团根据彭德怀司令员的命令,以6个旅的兵力在青化砭地区,利用公路两侧的有利地形设伏,伏击可能孤军冒进的国民党军整编第31旅。
我听父亲讲过,3月24日拂晓前,西北野战兵团各部队进入设伏阵地,当时的战场布局是:1纵在西山,2纵和教导旅在东山,新四旅埋伏在北面,就等孤军冒进的第31旅进入预设的伏击阵地。但是,敌整编第31旅由于粮食补给困难的原因,在进入伏击圈之前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走了。我西北野战兵团各部队不动声色,继续埋伏于预设阵地,等待敌整编31旅的到来。父亲说,这种情况下,部队又在预设阵地埋伏了一整天的时间,为了不暴露目标,部队不生火不做饭,就吃随身携带的干粮,3月的黄土高原,早晚温差很大,战士们趴在地上,又冷又饿,还不能大小便,但几千人的部队没有一人违反纪律。可以想象,如果没有坚强的毅力,没有高度的组织性和纪律性,要做到这一点是完全不可能的。

青化砭战役作战地图
3月25日拂晓,敌整编31旅旅部及92团,由拐峁沿公路开始北进,上午10时许,敌整编第31旅终于进入了我西北野战兵团的伏击阵地,在彭总的亲自指挥下,参战部队采取拦头,由新4旅执行;断尾,由1纵执行;两翼夹击,由西山的1纵一部与东山的2纵和教导旅的部队担任,各部队采取突然进攻的战法,打得毫无准备的敌31旅晕头转向,顾头不顾尾,经过一个小时又四十分钟的激战,全歼敌31旅旅部及92团共2900余人,俘虏了敌整编31旅少将旅长李纪云,取得了青化砭战役的完全胜利。
父亲说,当年他们是把敌人包围在一个较大的开阔地,先进行了一番猛烈的炮火打击和轻、重机枪的扫射后,全体参战部队由山上向山下冲锋。父亲说,青花砭的东山有三四百米高,挺陡的,冲锋起来,速度很快,刹都刹不住,很多干部战士摔倒了再爬起来,勇猛地向山下冲去。
父亲参加的青化砭战役,是西北野战兵团撤出延安后取得的第一个胜利。这次战斗的胜利,沉重地打击了胡宗南部队的嚣张气焰,更是极大地鼓舞了陕北解放区军民的必胜信念。

青化砭烈士陵园纪念碑
我到埋葬青化砭战役牺牲烈士的墓地进行祭奠,看了每一位烈士的生平简介,他们当中最小的只有18岁,参军才一个多月,最大的也不过30出头,有好几位老兵都是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同志。他们在自己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为了新中国的建立,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他们当中还有几个是和父亲一个团的战友。我在附近的山上(当年的战场)采集了一束野花,献给了长眠在这里的革命先烈,并向这些英勇牺牲的烈士们三鞠躬,表达对他们的深深敬意和怀念。
离开青化砭战役的战场遗址和烈士陵园,汽车又拐上了S205道路继续由南向北前进。下一个要去的目标,就是羊马河歼灭战战场遗址所在的羊马河村了 。
坐在车上,随着汽车上下左右的轻微颠簸,看着窗外一闪而过又连绵不断的丘陵地形,我的思绪也慢慢地进入了冥想状态,我在想,从青化砭到羊马河,走公路有77公里的路程,我们现在坐在舒适的轿车上,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但在当时的战争条件下,父亲他们的部队既不能走大路,怕暴露目标,也不敢在白天行走,防止被敌人发现,只能在夜间行动,走的都是崎岖的山路,那时,他们是怎样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呢?特别是这里的地形沟壑交错,千沟万壑,梁茆交错,行走起来就更加困难,尤其是越接近羊马河,沟壑纵横交错的地形就越突出,行走的困难也就越大。为了赶到新的战场,父亲和他的战友们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的罪啊!
就在这样的冥想当中,汽车慢慢地停了下来。我睁眼一看,汽车已经把我们带入了一个寂静的小山村。在车停的正前方十米远处,立着一座灰色的纪念碑,有十五米左右高,上面写着“羊马河战役烈士纪念碑”, 司机小刘告诉我,羊马河到了。
我事先做过功课,知道羊马河战役所在地羊马河村位于子长市瓦窑堡镇,是一个东西两面都是沟壑的丘陵地带,是一个自然条件比较差的山间小村。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位姓李的老年农民,我向他了解养马河村的情况,他说,现在村里只有9户人家了,而且都是老人,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他说他的儿子在北京当保安,女儿也已经出嫁了,现在就他一个老汉在家守着。我又问他知道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的羊马河战役,他说知道,说村里人都知道。他说,当年一边是解放军与国民党军队正打着仗,一边是村里的老百姓开欢庆会,庆祝解放军取得的胜利。虽然当时的战斗还在激烈进行,还没有结束,但老百姓都认定解放军一定能胜利。我问他这个纪念碑所在地是不是当年的战场?因为我下车后观察了周围的地形地貌,感到四周的丘陵山脉距我所在的位置都比较近,中间留下的空间地带很有限,摆不下国民党一个旅几千人的部队和装备,不是打歼灭战的最好战场。这个姓李的老乡操着一口难懂的陕北话告诉我,战场不在这里,离这还有二三里路。我又问他,那为什么要把纪念碑修在这里?他指着纪念碑后面的一排三孔窑洞给我说,因为指挥羊马河战役的西北野战兵团指挥所设在这里,彭德怀司令员就是在中间的那孔窑洞指挥战斗的。哦,原来如此。
在进一步了解了村里的基本情况和这个老乡现在的生活状况后,在进一步问清了羊马河战场的详细位置和特点后,我们又调转车头向二、三里外的羊马河战场遗址驶去。虽然是乡村小道,但二三里的路程一眨眼的工夫也就到了。
下车后,我举目四望,发现眼前的这块地方,地形豁然开阔,周围的丘陵山形都好像主动地向后撤了一二百米,在四面环山地形的包围下,这里出现了一个比较大的开阔地。看着这样一个地形,完全符合老乡给我讲的特点,我认定这里就是当年羊马河战役的战场了。我很佩服当年这些军人们的智慧和能力,他们既有不怕牺牲的勇气和英勇善战的精神,又有很强很专业的军人素养,选这样一个地方打歼灭战,敌人不来则罢,只要来了,那必定是有来无回的。
其实,我们的敌人也不傻,我们想利用的伏击阵地,他们能看不出来吗?更何况,将要被包围歼灭的国民党军整编76师整编第135旅代旅长麦宗禹少将,还是黄埔四期科班出身,当过新编25师参谋长、少将副师长,是典型的职业军人。特别是有了青化砭整编第31旅被全歼的教训后,国民党军的部队警惕了许多。
1947年4月2日,彭德怀就向中央发电报,“说青化砭战役之后,敌人异常谨慎,他们不走大道,不走平川,专走小路爬高山,不就房屋设营,多在露天露宿,也不单独一路前进,而是数路并列且间隔很小”。彭德怀由此提出,之前确立的三面伏击的作战计划已不可能,因为任何单面击敌的打法都可能变成正面夹击,敌人这种“小米碾子式”的战法,减少了我军各个歼灭敌人的机会。我们现在只有消耗它,迫其分散,寻找弱点,才有机会歼敌。彭总还说,目前敌军已经非常疲劳,掉队落伍逃亡的日渐增多,在这种情况下,为对付敌人强大集团的战法,拟分散三四个营的兵力,以一连或两连为一股,派得力指挥员以游击战吸引敌人,把敌人打分散。
1947年4月11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说“青涧之国民党军整编第24旅一个团,本日将调往瓦窑堡。这个团到瓦窑堡后,敌整编135旅很可能调动,或往安塞,或往蟠龙,你们要注意侦察,并准备在该旅机动途中伏击歼灭之”。
1947年4月12日,敌整编第1军5个旅,整编第29军4个旅,开始向蟠龙西北地区进发。但他们的行动格外谨慎狡猾,他们知道羊马河附近都是黄土高原的沟壑地带,容易被伏击,所以敌整编135旅一直不肯进入我军预设的伏击圈。
那么,如何才能把敌人引进伏击圈呢?父亲曾经讲过,我军先后八次派出少量兵力充当主力诱敌,在诱敌的过程中,诱敌部队假装节节败退,有的还扔掉了部分重装备,以诱惑敌人。在八次诱敌的努力下,胡宗南终于认为自己对面的部队就是西北野战兵团的主力部队,便命令整编135旅代旅长麦宗禹孤军南下追击。
父亲讲,在经过两天的犹豫不决后,4月14日,麦宗禹的整编135旅5000多人,终于进入了羊马河我军预设的伏击地域,西北野战兵团主力抓住战机,迅速合围,完全包围了美械装备的整编135旅。
早已卯足了劲的西北野战兵团,面对已经被包围的国民党军队,面对这支曾经占领了我们延安的蒋匪军,气不打一处来,一阵穷打猛冲,激战八个多小时,终以我军伤亡479人的代价 ,毙、伤、俘敌整编135旅少将代旅长麦宗禹及以下4700余人,首创了全歼敌一个整编旅的伏击战例。
1947年4月18日,新华通讯社发表了题为《战局的转折点——评蒋介石135旅被歼》的社论,社论指出,“第135旅的被歼,标志着胡宗南从此走下坡路”,“说明胡军的战斗力的下降与西北人民解放军战斗力的上升已经到了一个转折点”。 并预计“从4月开始的两三个月内,蒋军将由攻势转变为守势,人民解放军将由守势转变为攻势。”
我看过被俘的敌整编135旅代旅长麦宗禹写的《整编第135旅羊马河被歼记》的回忆录,他在这个“被歼记”中写道:“贵军士气旺盛,我们不行,解放军战斗意志远超国民党军队;我们的情报完全失灵,误判了西北野战兵团的主力位置,认为共军主力在安塞以北,下令让135旅孤军南下”。麦宗禹还写道:“战斗打响后,友军整编165旅距我旅仅隔一道山,咫尺之遥,但遭到解放军阻击部队顽强阻挡,始终无法靠拢解围”。“还有就是贵军地形选得好,羊马河沟壑纵横,山路狭窄,部队只能沿山谷道路行进,难以同时展开兵力,遭到伏击后无法迅速抢占全部制高点,只能被动挨打”。
1947年4月15日,中共中央关于羊马河战役给各战区的通报上称:“这一胜利给胡宗南进犯军以重大打击,奠定了彻底粉碎胡军的基础。这一胜利证明,仅用边区现有兵力(六个野战旅及地方部队),不借任何外援,即可逐步地解决胡军。这一胜利又证明,忍耐、等待、不骄不躁,可以寻得歼敌机会”。

羊马河战役烈士纪念碑。后面的窑洞是羊马河战役西北野战兵团指挥部旧址
这时候,我又想起了刚刚看过的“羊马河战役烈士纪念碑”上一段用描金楷书写成的文字:“羊马河战役是西北战局的转折点, 同时也是全国战局的转折点”。这是羊马河战役胜利后,新华社发表的题为《战局的转折点》社论中的一段话。高度概括了羊马河战役的重大意义。
我想象着羊马河战役胜利后,西北野战兵团官兵的兴奋心情,他们一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举枪欢呼,相拥庆贺。那时,父亲只有二十七八岁,他也一定和大家一样欢呼雀跃着,因为他说过,羊马河战役的胜利,在那个时候是减轻党中央、毛主席压力的最好的办法,是对党中央、毛主席的最好保卫。父亲说,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是当时西北野战兵团全体指战员最大的心愿。
羊马河战役胜利后,陕北军民流传着这样一段顺口溜: “红旗呼啦啦地飘,喜鹊吱吱喳喳地叫,青化砭呀羊马河,两仗打得好,把两个旅的敌军都吃掉,胜利的消息到处传,人人都欢笑”。
责编:槛外人 2026-8-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