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谭品海

那时节,我总爱蹲在溪边看水。水极有灵性,懂得绕着石头走,也懂得从石缝里挤过去。它经过的地方,石子都磨得圆润光洁,像老人手心里盘了多年的核桃。我伸手去掬,它便从指缝里溜走,只留下满掌的清凉。我曾听前辈说,水是有魂的,你捉不住它;你若真想留住水,得先懂得它的心性。
水有千般面目。少年时在山上放牛,看云从谷底升起来,像是大地呵出的气。云在天上走累了,又变作雨落回人间,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地,那是水在说话。雨水顺着石壁淌下来,起初是细细的一线,日子久了,便在青石上凿出一道沟痕,成了泉。泉水汇起来,静默地聚在山坳里,便成了湖。湖是爱照镜子的,把天光云影都收在怀里,风来了,也只是皱一皱眉。待到湖水满了,溢出来,就成了河。河是急性子,日夜不停地往东赶,最后都投奔了海去。海是水的故乡,也是水的归处。浪花扑在礁石上,碎成千万颗珠子,又落回水里。水的轮回,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水无固形,随器赋形。你给它圆的器皿,它便变成圆的;你给它方的槽子,它便成为方的。它大起来,汪洋恣肆,看不到边际;它小起来,躲在叶尖的露珠里,也能折射整个太阳。山有多高,水便有多高——山顶的积雪,半山的云雾,都是水的化身;地有多深,水便有多深——井底暗泉,地底暗流,没有水到不了的地方。水是这世上最谦卑的东西,总往低处走,可恰恰是这低处,让它无处不在。
水最柔的时候,连一片花瓣落下来都接得住,却也能把屋檐下的青石滴穿。水至刚时,可以蚀穿群山。水喑合太极之理,以柔克刚,以退为进。刀剑斩不断它,烈火烧不死它。它让开,又合拢;化作气,又变回水。
水是大地的丹青。世间无水不美,红尘无水不活。有水,才有小溪的流水潺潺,才有瀑布的飞流高歌,才有江河的长流不息,才有大海的浩瀚无穷……有水,才有春天的湿润,夏天的炎热,秋天的清凉,冬天的寒冷。有水,才有人间万象。
我是在水边长大的,自然知道水的恩情。村里那口老井,养活了世世代代的人;稻田里的渠水,让稻穗弯了腰。父辈说,人三天不吃饭还撑得住,三天不喝水就成了干柴。水不只是喝进肚子里的,它还在血管里流,在汗水里淌,在泪水里咸。人的生命来源于水,人的健康离不开水。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过是借了水的形骸在世间走一遭。我们从羊水里来,终将归于尘土。而泥土之中,依旧有水。
可水若发起怒来,亦令人胆寒。我曾见山洪暴发,浊流滚滚,桥断路塌,良田顷刻汪洋。那时才懂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的分量——百姓是水,官是舟;水静时托着舟走,水怒时再大的船也会翻。我也联想书本上那些治水的故事,大禹的父亲鲧用堵的办法,水越涨越高;大禹改用疏的办法,让水有处可去,这才治住了水。都江堰更是如此——不挡,不堵,顺着水的性子走,反而把水治住了。治国安邦,亦当如是。
老子说“上善若水”,我琢磨了许多年才明白几分。水的优点,在于它不争。它滋养万物却从不邀功,处在众人厌恶的低洼之地,反而接近了道。古人以水喻政,说水清则政明,水静则民安。话不在多,道理却深。我想,人若真能学得水的几分品性,当可少却世间许多纷争。水教会我们的,是怎样在柔软中保持方向,在包容中不失原则,在谦卑中积蓄力量。
如今我离开了故乡,却总觉得血管里还淌着那条溪水。每当我烦躁不安,历经世事扰攘,纵然日子困顿迷茫,闭上眼,便听到那流在心底的水声。潺潺的,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向很远的地方去。
水是天地间的智者,却从不说教。它只是流着,流着,把该说的都写在波纹里。波纹散了,道理还在,只待有心人。


谭品海,广东省台山市人,大学文化,1972年至1987年从事教学工作,1988年至2012年从政,2013年退休后往返中美两地。作者热爱文学,从政期间曾撰写多篇工作体会文章在各种报刋发表,退休后练习写诗和散文,并在多种侨刋和诗社选登。出版诗集《夕拾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