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好的传承,是成为他们精神的续篇
编者按:英雄铁道兵丛书《时代回响卷》首批优秀作品今日与读者见面。这些从众多来稿中精心遴选的篇章,以细腻笔触还原父辈铁血岁月,以真实经历书写铁二代的成长与担当。句句有来处,字字见精神。我们以此组范文,向所有投稿者展示创作方向与品质高度。期待更多的传承者、记录者加入,让铁道兵精神在文字中永远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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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年,在黄土岭等爸爸
铁二师后代 李闽鄂

铁二师九团副政委李太春
说起铁道兵,人们总会想到“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豪迈,想到那一条条穿山越岭的钢铁动脉。而我,作为一个铁道兵的女儿,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却不是父亲开山架桥的身影,而是我们随军家属居住过的一个个大院——那些散布在铁路沿线、城市边缘的“留守处”,是铁道兵部队的大后方,也是我们这些孩子成长的全部世界。
在我的记忆中,妈妈带着我们姊妹仨跟随南北转战的军营去过不少地方:湖南的湘潭、娄底、邵阳、湘乡和长沙市,湖北的谷城,陕西的紫阳县,山西太原的古交……而居住时间最长、记忆最深的,要数湖南长沙的黄土岭大院。那里的日子算不上特别,只是恰好覆盖了爸爸去越南的那五年——现在想来,正是那五年的等待,让一段普通的时光有了重量。

刚到黄土岭 1965年9月摄于长沙
一、黄土岭大院里的童年
1965年9月,我家搬到了长沙黄土岭铁道兵第二师的留守处,对外称“广字601部队”。同年,铁二师远赴援越抗美战场,爸爸们差不多都去了前线。
我家住后楼二楼,房间大,木地板,几家共用一个厨房。家家如此——一张桌子,一个煤炉,各做各的饭。妈妈们都很年轻,在爸爸缺席的日子里,独自带着几个孩子守着家。爸爸们一年才回来一次,联系全靠信件。有的妈妈文化低,口述思念孩子代笔寄往前线。我妈妈上过学是个文化人,时常写稿子表扬大院里的好人好事。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学会了分担,也学会了责任。每天买菜买粮、做饭洗碗、带妹妹,这些都不是大人吩咐的,而是看着所有孩子都这么做,自然就会了。刚开始买粮只能抱十斤,慢慢能抱二十斤,一路抱回家,手臂酸得发抖,但心里觉得自己有用。长辈们言传身教的,不只是生活的技能,更是自立的本分、替家人分忧的自觉。
妈妈身体不好,常头晕头痛,可从不抱怨。她教我们织毛线、绣花、钩花、缝沙包,说女孩子要手巧,更要心静。楼里的阿姨们也一样,边做家务边教我们东西。慢慢地,缝沙包要缝几针才不漏米、钩花怎么换线不显结头,这些都是在她们身边看会的,每天一起生活,看着看着就上了手。

我家母女四人和田阿姨一家在黄土岭大院门口
大院里的日子,还有一种比手艺更重要的东西,是大人用日常行动教会我们的互助精神。哪家妈妈病了,隔壁阿姨会多做一个菜端过来;谁家孩子放学没人管,自然有人领回家吃饭。特别是大院家属委员会的田阿姨,不仅年轻漂亮,更是乐于助人。她关心全院的留守家属和孩子,十分热心地为大家排忧解难。我们两家住对门,无论是妈妈不舒服还是我们有困难,田阿姨都是主动给予帮助。因此,她作为大院的家属代表,去北京参加了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我后来想,那其实是一种特别的教育:在父亲缺席的日子里,一群母亲用彼此支撑的方式,教会了我们什么叫守望相助。我们这些孩子从小就知道,一个人扛不住的事,一栋楼就能扛住。
上学是快乐的。育新小学在政治干校大院里,学校真实。那个年代到处都在学雷锋,别看我们年纪小,处处寻找做好事的机会。路上看见拉板车的上坡吃力,我们便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低头弓腰使劲帮忙推上坡。拉车人一声谢谢,脸上羞红心里乐开了花,那份快乐至今想起依旧甜蜜。这些看似寻常的经历——学习、参观、受教、助人——没有一件刻意宏大,却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滴注进我们成长的土壤里。
大院的日子简单。露天电影、草坪上拔草比赛、小花园里荡秋千——麻绳粗得手都抓不全,也敢荡得很高,从没摔着过,我想,那是爸爸给我们的运气和勇气。在黄土岭那五年,大人并没有刻意“教育”我们。他们只是自己做人,做事,撑着一个家,等着一个人——我们跟在身后,看着,就长大了。
二、等爸爸的日子
爸爸参加援越抗美大约有五年的时间,在越南时军人穿蓝色和浅绿色工装,不戴领章帽徽,据说为了隐蔽。我每次看到穿那种颜色工装的叔叔从大院门口走过,我就觉得离爸爸近了一些。

妈妈带着三个女儿等爸爸
爸爸每年休假一次,那是全家最盛大的节日。他会带我们去公园,去百货公司看橱窗,回来的时候手上总会多几颗糖果。一家四口走在街上,我走在爸爸旁边,觉得整条街的人都看着我们——那时候大院里能全家一起出门的时候太少了。可每次休完假,大院派车送他去火车站,我们姐妹和妈妈一起跟车送站。爸爸上车前弯腰抱抱我们,妈妈站在一旁不说话,眼睛红红的。车开了,我们站在原地好久。妈妈拉着我的手往回走,我感觉到她的手比平时握得更紧。那时年幼,不懂那握紧的力度里有多少说不出口的牵挂。如今想来,爸爸妈妈多么伟大啊!一个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一个在后方独自撑起一个家。
大概到三年级,妈妈就让我给爸爸写信。我趴在厨房的桌子上,一笔一画地写:爸爸,我们很好,妹妹又长高了,妈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妈妈在旁边听,有时插一句“再加一句‘我们都想你’”,然后就低头去收拾煤炉。我写完了,她把信纸接过去看一遍,再添上几行,递回来让我写名字。信封上的地址是“广西南宁凭祥一号信箱某大队某支队”。那些信寄出去,要过很久才收到爸爸的回信,薄薄一张纸,字迹潦草,信纸上有时带着潮湿的印子。妈妈说那是越南的雨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一群独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来说,每一天都是从早撑到晚——买菜做饭、洗衣缝补、换煤修灯、孩子生病了抱着跑去卫生所,身边没有第二双手。我常想,大院里我们这些铁道兵的孩子,为什么比同龄人更早懂事?那是因为我们亲眼看着妈妈一个人扛下所有。看着看着,我们就知道了:不能添乱,要帮忙。这世上最有效的教育,大概就是让孩子看到大人的不容易。

我的母校:长沙市育新小学
大院里像我家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每个孩子都一样——书包放下就是家务,放学路上顺便买粮,买不起玩具就自己动手做。没人觉得委屈,因为所有人都一样。爸爸们在远方保卫国家,我们在后方学着长大。这五年,我们练出了做饭的手艺、算账的本事,还有一颗不轻易喊苦的心。这些都不是刻意学的,是被生活推着就会了的。
那些年,湖南省委对铁道兵部队留守处很关照。有一年夏天,快到八一建军节,省委组织慰问团来大院。家属们在灯光球场排队站着,听领导讲话,看演出。慰问团领导和大家合影留念,我们小孩子也挤在旁边看热闹。我看到了华国锋——那时他是湖南省委书记。那时只觉得来了大人物,后来才知道,一个省委书记亲自带队来慰问一个部队留守处,可见当时的重视。物资不丰富的年代,生活用品大多凭证供应,但省委不时给大院供应些肉和鸡蛋。分鸡蛋时难免碰破一些,等各家分完,阿姨们就把破鸡蛋炒熟分给我们孩子,一人一筷子,吃得满嘴香。那样的香,是被人惦记着、照顾着的香。
大院里常组织去韶山参观。有一年爸爸正好休假,带我们姐妹坐火车去了一趟。列车上,列车员组织唱歌跳舞,我和大妹妹在过道里表演,列车员表扬了我们,爸爸在座位上笑着看,没说话,但我记得他那天眼睛特别亮。那是少有的、有爸爸在身边的日子。如今回想,一个常年不在家的父亲,能带给孩子的并不多,但那一双在人群中望着你笑的眼睛,够记一辈子。

1969年底,爸爸从越南回来了。我们全家离开黄土岭大院,离开长沙,辗转到了湖北谷城县,投入到修建襄渝铁路的新战场。那五年的等待,终于落了地。
援越抗美的五年间,其实是铁二师家属们最特殊的一段岁月:一头牵着援越抗美的战场,一头挂着无数个妈妈们撑起的家。而我们这些孩子,就在这前后方的空隙里,悄悄地、早早地长大了。童年没有玩具的遗憾,后来都被另一种东西补齐了:那是在等待中磨出的韧性,是在分担中长出的担当,是看着妈妈咬牙撑过一天又一天之后,自然而然学会的不轻易低头。
父亲缺席的五年,恰恰成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他用自己的远离,教会了我什么叫责任;妈妈用自己的坚持,教会了我什么叫不怨。这些,是黄土岭大院留给我的、比任何课本都深刻的教育。
三、等爸爸的孩子也老了
我常常在想:我们这些大院里的孩子,究竟是怎样长大的?
没有爸爸在身边,家里的事就得分担,不管你是几岁。买粮买菜、洗碗做饭、带弟弟妹妹、算好每一分钱交给妈妈——这些事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过的。那时不觉得苦,只觉得理所当然。后来才明白,那叫担当。
妈妈们也有她们的担当。爸爸不在的日子,她们把几个孩子拉扯大,没听见谁抱怨过。我妈妈身体不好,头晕头痛是常事,可该做的活一样没少。楼里的阿姨们也是,谁家有事,喊一声就有人来。那时候大院里没有“单亲妈妈”这个词,但每个人过的都是单亲妈妈的日子,靠着彼此帮衬,硬是把日子过出了热气。
我们这些孩子,就在这样的热气里长大了。学会了做饭的手艺,学会了看管弟妹,学会了在妈妈不舒服的时候轻手轻脚不吵闹。这些东西,不是课本上教的,是生活里长的。如果说铁道兵的孩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概就是骨子里有一种自觉——不等不靠,有事自己上。因为从小就知道,爸爸在保卫国家,妈妈在撑着家,我们是家里除了妈妈之外的那个人,得顶上去。

在长沙最后的合影:我长成大姑娘啦
离开长沙后,我们去了湖北谷城,又去了陕西紫阳、山西古交,跟着部队的脚步走南闯北。每到一个新地方,适应得快,不娇气,不挑拣。这些优秀的品质是那些年在黄土岭大院攒下的,不只是童年记忆,更是一种活法——能吃苦,能担事,知道有人在远方为你付出,所以自己也得对得起那份付出。
黄土岭大院里那些孩子,都已是七十岁上下的老人了。散在天南海北,各自有了家庭、儿孙,有人当了教师,有人做了工程师,有人参了军,有人下了海,各行各业都有,很难聚到一起了,但偶尔在微信群里聊起来,说起黄土岭、说起育新小学、说起露天电影和分鸡蛋,还是当年那副语气。
这些年,我也常把大院里的故事讲给我的孩子听。他们听着,有时好奇有时问,那些凭票买粮、抱二十斤米爬楼、露天电影手影子的日子,对他们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传下去了——不是具体的事,而是一种不轻易低头、不丢下别人的性子。铁三代的孩子们,如今也都在各自的领域里站得住脚,走得稳,走得远。他们未必知道黄土岭大院长什么样,但骨子里那种铁道兵后代的踏实和担当,我认得出来。有些传承,不说,也在。
芙蓉国里尽朝晖。黄土岭大院那些年,那片土地上的阳光,至今还暖着我。不只是因为童年快乐,更因为那段岁月把一个重要的道理嵌进了我心里——人这一生,躲不开的担当就迎上去,撑住了,日子就会亮起来。
这些看似最普通的生活哲理,就是渐行渐远的铁道兵留给我最宝贵最明亮生命底色。

作者李闽鄂,铁二师九团副政委李太春女儿。1957年出生,先后在兵器工业第206、203研究所、南京理工大学工作。副研究员职称。
责编:槛外人 2026-8-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