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钟的指针在午夜十二点缓缓重合,像是为这一天的忙碌画上一个圆。超市的几盏射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在白昼般的照明里,我取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最后一班下工的年轻人们已经散尽,货架上被翻动过的零食包装袋还没来得及归位,后排那几台立式冰柜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只只疲倦的猫在打着呼噜。
我站起身,腰背处的僵硬像一块铁板。从下午三点半到现在,九个小时站下来,膝盖都在抗议。但心里是踏实的。货架上的方便面卖出去了几箱,火腿肠的库存告急,矿泉水及各种饮料中途补了两次货,现在又到了最后一次补货,给明天早班做好准备。
窗外的夜空是那种城市边缘特有的暗橙色,看不见星星,却有远处高炉明灭的火光。秋意虽浅,白天尚好,入了夜便能感觉到浅秋特有的凉气,从超市的大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铁锈和焦煤的气味。这里不是什么繁华地段,是城中的一家工厂,女儿的小超市就在厂区里,专门为工人们服务。她说我们老两口在家闲不住,不如来帮帮她。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怕我们闷着,找点事给我们做,也好在身边有个照应。
超市不大,大约六七十平米的样子,却被女儿布置得很有章法。进门右边是收银台,靠墙是日用品,牙膏毛巾洗发水;正中间两排货架摆的是常温饮料;左边货架摆的是各种零食,花花绿绿,是年轻人们最爱的区域;后排是几台冰柜和展示柜,各色冷冻饮料和鲜奶,尽收嚢中。收银台后面,则是我的“领地”——一把靠椅,一套茶具,还有一部随身不离的手机,屏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爸,我给你带了点新茶。”女儿下午来过,风风火火的,把一罐黄山毛峰放在收银台上,又顺手把那些摆歪了的薯片袋扶正。“妈回去了吗?晚饭吃的什么?”她问,我说吃了,你妈煮的面条加荷包蛋。女儿说夜里没什么人,早一点回去休息,这才放心地走了,淹没在厂区的人流里。
那罐黄山毛峰此刻就放在我手边。我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豆香便沁入肺腑。这是女儿的心意,她总记得父亲好这一口。我记得年轻在老家务农时,家中也有一只铁皮罐,装着从集市买的散装茶叶。那时候的茶叶哪有这般讲究,粗枝大叶的,泡开来能占半个搪瓷缸。可那时觉得香啊,冬天守着煤炉子,一家人围着火盆聊天,我会就着滚水冲一缸子,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茶香。
时光这东西,真是经不起咂摸。一晃眼,女儿都成了几个小超市的掌柜,我们也成了给女儿打工的老头老太。说起来,这种身份的转换,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在老家,我们是说一不二的家长;到了这里,什么事都要先问一句“闺女,这个行不行?”可慢慢地,竟也品出些别的滋味来。至少,每天能看见女儿,看她忙忙碌碌却又精神饱满的样子,心里就踏实。这大概就是人老了之后的出息吧,图的不就是个团圆和安稳吗?
后半夜没什么人了。我提起水壶,给自己沏了杯新茶。黄山毛峰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云絮,沉在杯底,又悠悠地浮上来。茶叶的清香和超市里方便面、辣条的气味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我端着茶杯,在收银台后面的椅上坐下,打算歇歇腿。热气氤氲中,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秋天。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刚结婚不久,和老妻还在农村。秋收过后,田野里是一片空旷的苍黄。我们俩趁着歇工,去村前的田野里“拾秋”。所谓拾秋,就是在收割过的庄稼地里,捡拾那些被遗漏的稻穗、豆荚、红薯。那时候物资紧俏,一粒米都舍不得糟蹋。我记得那天下午的天很高很蓝,像被水洗过一样。老妻扎着蓝色的头巾,腰里系着围裙改成的兜,弯着腰,在稻茬间仔细地寻觅。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大地。偶尔发现一穗被压进泥土里的稻子,她会惊喜地“呀”一声,小心翼翼地拾起来,吹掉上面的泥,放进兜里。我跟在她身后,看她被秋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影,心里觉得,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拾了大半兜。坐在田埂上歇息,老妻从兜里掏出两个还带着泥土的红薯,用衣角擦了擦,递给我一个。我们就这样啃着生红薯,看远处村子的屋顶上飘起炊烟。有南飞的大雁排成人字形掠过天际,叫声凄清而悠长。老妻说:“等以后日子好了,我们也去城里看看。”我说:“城里有什么好?”她想了想,说:“有路灯,晚上出门不用带手电筒。”我们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那时的我们年轻,觉得一辈子长着呢,所有的“以后”都像是挂在墙上的日历,有的是日子可以一张张撕。谁能想到,转眼间,我们就真的到了城里,守着这间亮着灯光的小超市,过起了当年想象过的“城里生活”。只是我们都老了,老妻的腰不挺拔了,我的眼睛也花了。那些拾来的秋实,早已变成了饭桌上实实在在的日子;而那时的笑声,却像秋天的风铃,在记忆深处偶尔响起,清脆依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妻发来的微信:“夜里没什么人,早点回来休息。”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这是我教她用的,一开始她总发错,现在却用得很熟练了。我回了个“好”,又加了一句“茶叶很香”。她大概已经睡了,没有立刻回复。
喝完一杯茶水,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后面的宿舍休息。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超市虽小,却留住着人间烟火;岁月如笔,写尽生活的春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生,不也像是一场“拾秋”吗?年轻时播种、耕耘、挥洒汗水,到了现在,就开始慢慢地、仔细地捡拾那些遗落在岁月田埂上的东西——女儿的孝心,老妻的体贴,一杯茶的清香,一夜无事的安宁。这些东西,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可对我们来说,却是这一生最沉甸甸的收成。
秋天的深夜,风已经有些砭骨了。我拢了拢衣服,朝宿舍楼走去。口袋里是老妻傍晚悄悄塞给我的两颗奶糖,大白兔的,还是我们女儿小时候爱吃的那种。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地化开,混合着茶叶的回甘,一直甜到了心底。身后的工厂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持恒而响亮,把这一整夜的寂静都敲碎了。
岁月如秋,我们都是拾穗的人。而那些拾起来的,终将在记忆里酿成酒,越陈越香,暖着往后每一个夜凉如水的日子。
(刘松柏撰写于八月十八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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