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故道，在此打个褶
作者：华玉琳(徐州)
我从村西头出发，脚底踩碎的，是风干了几百年的沙土，细得像谁撒了一把旧时光的灰。
每一步都陷得轻，又扬得高，沙粒贴着裤脚，像不肯走的旧友。
转过那道歪斜的土墙，河滩就摊在眼前——不是水，是干裂的河床，龟纹里藏着去年的鱼鳞和芦苇的残骸。几块石半埋在泥里，被太阳晒得发白，像谁遗落的棋子，无人拾，也无人问。
再往里，是西北向东南有六条沟，弯弯绕绕，像大地被风划出的伤疤，又像谁用锄头写下的断句。沟底有野薄荷，各种野花草，揉碎了，香气黏在指缝，比记忆里的母亲手帕还清。
记得小时候，常看见二大爷在这沟坎间忙活。他是个闷葫芦，话少，力气却大得吓人。只见他光着膀子，黑红的皮肉绷着筋骨，抡起那把比我年纪还大的旧锄头，狠命往石缝里撬。碎石崩出来，他吐一口唾沫在手心，嘿哈一声，又是一锄。汗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摔碎在干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他总念叨：“这地，欺软怕硬，你糊弄它一时，它就饿你一年。”
我踩着沟沿往上走，麦田就扑进眼眶——不是绿，是流动的翡翠海，麦穗低垂，像无数个低头认真的少年。风一过，整片田就轻轻点头，沙沙声里，有我小时候偷吃青麦的牙印。
最后，我站在黄河故道的沙滩岗上。这里没有水，却比任何河都更像河——它用沙丘做浪，用野蒿做帆，用四季的风，一遍遍重写自己的名字。
夕阳落下来，把整条故道染成铜色。我蹲下身，用手指捻开脚下的一撮沙，忽然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沙，这是大地在此打的一个褶。它把曾经奔腾的水、二大爷摔碎的汗、岸边捣衣的声，还有我赤脚跑过的影，统统折叠进了这一寸深浅里。
风大了，吹乱我的头发。恍惚间，我觉得自己不是在眺望故道，而是正站在一道巨大的皱纹之间。这道皱纹里，藏着我远去的童年，藏着二大爷那句粗粝的念叨，也藏着游子心头那点不愿熨平的念想。
此时此刻，耳畔仿佛响起那首属于这片土地的律诗，那是刻在麦垄深处的回响：
麦田风拂添银发，丽日铺原暖透霞。
嫩绿连畦翻翠浪，清芬染袂带泥沙。
村边旧径迷前迹，垄上新农感岁华。
恰似销魂春好处，远望家宅碧无涯。
麦畴
原来，故乡从未老去。它只是在这里，轻轻地，打了一个令人心颤的褶。
作者简介
华玉琳，男，生于1960年6月，江苏省睢宁县古邳镇。中共党员，学士学位，省委党校研究生，高级经济师，副处级高级业务经理。在农村金融工作四十余年。江苏省、徐州市金融学会，农村金融学会，会员、理事、常务理事，长期注重金融、农村金融创新研究，参与《现代信贷管理》、《信贷实务》、《信贷概要》等多本书籍编写，著《徐州农村金融实践创新研宄》一书。热爱古诗词散文写作，徐州市诗词学会理事，写作研究会理事，汉文化研究会，三国文化研究会。作家协会、楹联学会学会会员。现已发表数篇。
（图文供稿：华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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