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 《沉默的回响》
文/周启兴
我终于明白了阿爷为什么总是沉默寡言。那沉默不是木讷,不是顺服,更不是对生活的妥协;而是一座山,在岁月风雨的剥蚀下,将坚硬的岩层化为沃土,只为让一棵树能向着天空,自由地伸展枝桠。
阿爷的头一个屋里徐氏,生下一个孩子后便撒手人寰。那年阿爷二十二岁,可谓遇到人生的三大不幸之一。此后,大爷常常陪阿爷困醒,安慰说,“我一定帮你再娶。”后来经阳新县大法官阮步原作媒,阿母走进了阿爷的生活。阿母是个强势的女人,从进门第一天起就接手了家里的大小事务。我记得小时候阿母说把老屋旁竹棚改建砖瓦房,阿爷坐在门墩上抽着水烟,点了点头。阿母说要把去年种的那块玉芦地今年轮种红薯,阿爷扛着锄头就去了。有一回吃饭时阿母数落阿爷昨天犁地犁浅了,阿爷端着碗,慢慢嚼着一口饭,什么也没说。我抬头偷看他,他的眼睛望着碗里的米粒,嘴角却有一丝很淡的笑意。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笑意里藏着的,是他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家的珍惜。阿母有时也会在邻居面前提起阿爷:“我们家那个,话少,但心里头亮堂。”话少,是阿母对阿爷一生的概括,也是她所能给予的、最高程度的肯定。
那时的我,少年心性,曾将阿爷的沉默看作懦弱。我常想,一个男人为什么总是如此退让,何以能在屋里的话语前交出自己所有的声音。我不懂,那沉默的原野上,其实正孕育着另一种更崇高的勇气——为了一个家的完整,他选择将自己的声音埋进土里,让它成为滋养亲情的养分。
1988年的冬天,一场大雪封了山。我从武汉回来,走到徐家山天已黄昏了,背着书包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探着走。寒风缠着我不走,我摸摸眉毛,硬硬的,摸摸衣服的下摆,也硬硬的,都结冰了。没有办法,只得向大山深处爬行,谁叫我祖人把家安在深山荒岭中。
读小学、初中时,幸有堂弟起文一同上学,在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中总有一个伴,少了一份害怕。读高中、大学时,我孤身一人在几十里的山路中行走,特别是夜行,我非常害怕,不是怕鬼,而是怕山中野兽,一遇到怪声,就操起路边的棍子壮胆。阿爷总是说去山下接我,可是那时没有电话,如果得知学校放假时间再写信,邮递员是不会把一封信送到周家山的,他会托人转带,一个托一个,信不是没了,就是拖很长时间,有时我人回来了,信还没有到家。
我读书没有什么理想,目的很简单就是走出大山。1989年大学毕业,终于圆梦。可是我侄女梅红9岁,侄子宇剑6岁,宇力5岁,也到了读书的年纪,怎么办,让他们走我的老路,像我一样受苦?一个晚上我想到这些,在被窝里攥紧了拳头:必须搬走。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把想法说了。阿爷端着玉米糊的手顿了顿,没接话。过了几分钟他放下碗,走到门墩坐下,摸出水烟袋。他平时一天只抽两锅,那天上午抽了四锅。烟雾里他的脸皱得像核桃壳,几分钟才挤出一句:“祖宗的坟都在这山上,我们走了,谁来清明挂纸,谁来七月半烧香?”他的声音是哑的。那是我们爷崽生平第一次争吵。我的声音撞着土墙壁,他一言不发地听着,烟袋上的火星明明灭灭。当我说完所有理由,等着他反驳时,他却只是把烟袋在门墩上磕了磕,起身去了厨舍。我跟进去,看见他背对着我站在水缸前,肩膀微微地耸动。水缸里的倒影被搅碎了,一片一片晃着。
搬迁那天早晨,雾很大,大幕山隐在乳白色的浓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大哥、二哥挑着家什走在前面,阿母带着孙女孙子跟在后面。我回头找阿爷,他站在正屋的神龛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他右手搭在祖先牌位上,拇指来回摩挲着那块被香火熏黑了的木头。我喊了一声“阿爷”,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那个手势很轻,像在赶一只苍蝇,又像在放走一只鸟。我们越走越远再回头望去,他站在白果树下,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粒黑芝麻,嵌在漫山的大雾里。
搬到镇中心周家后,阿爷看见不断的车流人流,总是坐不久就要起身回屋。他说“吵得慌”。他吃饭时还是不说话,只是有时候会突然放下筷子,望着窗外某个方向,我知道他在望大幕山的方向,虽然他什么都望不见。他的沉默里,有对故土的眷恋,更有对自己“老去”的承认。有一次我陪他散步,走到白果树下,他忽然站住了,说:“这树,跟我们老家门口那棵一样,但没有老家的大。”说完又沉默了,慢慢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微驼的背,忽然觉得那背影很像一座正在风化的山——岩层在剥落,却把养分一点点渗进脚下的土地。
后来,山上一些村民开始陆续向城镇搬迁。老人聚拢闲聊时,阿爷说,“我家搬得最早。”
第二次争吵是1991年,屋基批下来,要请人做屋。阿爷坐在饭桌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踌躇了半天终于开口:“你堂姐夫……他手艺可以的……”声音越说越小,像蚊声。我放下碗:“阿爷,堂姐夫的房子您也看见了,去年大雨,他家的山墙都歪了。这不是小事。”阿爷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我打断了他:“这事我来定。”他的嘴合上了。那天下午我一直忙着画图纸、算材料,傍晚经过他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叹息。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堂姐夫昨天送来的两瓶梨子罐头,翻来覆去地看着。见了我,他把罐头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说:“你看着办吧。”那五个字他吐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桃花潭底下捞上来的。
入屋那天,堂姐夫来了,说些不满的话,我一一回了。阿爷送走堂姐夫后,站在堂屋的中央,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脚步很轻,像在丈量什么。然后他坐下来,望着雪白的墙壁,忽然说了句:“结实。”那天晚饭他多喝了一杯酒。
从那以后,阿爷真的不再过问家里的大事。亲戚间的礼尚往来,家族中的红白喜事,他统统交给了我。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清早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后,就去菜园看看菜的长势如何,夜里喝上几两谷酒。偶尔有人问他家里的事怎么不管了,他呵呵一笑:“有崽在呢。”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崽。他二十三岁那年说要报考公务员(警察编),而我希望他报考教师编,像我一样当一个老师。那天我爷崽在客厅里吵起来,他摔了门冲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曲木椅上。忽然想起1989年那个雾天里阿爷背对着我挥手的姿态。那天夜里崽回来时,我正坐在他房间的床上等他。他站在门口,梗着脖子不说话。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想好了,就去做吧。”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三十多年前被另一个男人说过。说出口的瞬间,我听见那句“你想好了就去做吧”在喉咙里震动时,发出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却仿佛早已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在我胸腔里回荡了半生,直到此刻才终于被我听清。我看见崽愣住的表情,那表情我认得,那是1989年春天的我,在阿爷沉默的叹息里,突然读懂什么东西时的表情。
而今我才真正懂得,当年的父亲不是放弃了作为父亲的权威,而是将权威转化为了更深沉的力量。那力量叫“放手”,叫“信任”,更叫“由他去成为他自己”。他是大幕山里最沉默的一块石头,被溪水冲刷了一辈子,磨去的棱角都化作了下游的沃土,让一棵树能够把根扎得更深,把枝伸得更远。
如今阿爷走了二十余年。每逢清明我回山上给他上坟,走过那条当年被我执意抛下的山路,路边长满了新竹。我蹲在坟前烧纸时,风把纸灰卷起来,一片一片地飞向山下的方向。我总是忍不住回头望,仿佛仍能看见他站在白果树下的身影。他终于什么也不必说了,而我,终于什么都听见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