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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永远走得比人匆忙。清晨六点,晨光悄悄掀开窗帘一角,一缕薄金斜斜铺落在地板之上,似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掌,轻轻拂过居室的每一寸角落。这个漫长热烈的夏季,就在晨练的步步足迹里、城乡往返的车轮辙痕中、伏案耕耘的盏盏灯光下,悄无声息走向尾声。
细细回望,这个假期看似平淡寻常,却如一枚被反复摩挲擦拭的古币,于烟火琐碎的日常之间,淬炼出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那光芒并不耀眼夺目,却足以照见生活细腻的纹理,每一道纹路深处,都珍藏着一个清晨、一段旅途、一场温暖的相逢。
天未破晓便起身,早已成为我雷打不动的习惯。街边路灯尚未熄灭,昏黄光晕在薄雾之中漾开一圈暖意。空气里飘荡着青草与露水交融的清甜,远处早点铺子,隐隐飘来诱人的油香。我与三两练友,便踏着微光缓步启程,脚步声划破黎明的寂静,清脆沉稳,缓缓拉开崭新一日的序幕。道旁的梧桐树尚在酣眠,枝叶纹丝不动。偶尔有早起的飞鸟自枝头扑棱飞起,抖落几滴冰凉的露珠,坠落在额前,人瞬时便清醒过来。我们穿过沉睡的梧桐林荫,走过烟火渐起的早餐摊位,腾腾升腾的蒸笼白气,于晨光之中化作缥缈薄纱,裹挟着面点的香气扑面而来,不由得放缓前行的脚步。6000步的行程,不多不少,刚好抖落一夜残存的倦意,慢慢聚拢整日蓬勃的元气。而后众人各自转身离去,如同潮水回归堤岸。这场短暂的结伴同行,是无声的默契约定,亦是清淡绵长的情谊,无需过多言语,只需脚步同频,便知世间尚有一路相伴之人。

晨昏轮转之间,无数细碎暖意悄然嵌入平凡的日子。每日和远方老友互道安好,有时是一段语音问候,有时仅是随手拍下的朝霞剪影。寥寥数语,却似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散落天涯的知己轻轻牵系。江南的老友,常会发来荷塘晨景,告诉我今朝又有一朵荷花悄然绽放;身处西北的我,便回赠他一抹壮丽晚霞,让千里之外的友人,也一睹秦岭黄昏的暮色。亲情与友情,从来不必浓烈如烈酒,这般时常惦念、岁岁相逢,便足以抚慰一路风尘。屏幕之上一句句问候,字字裹挟着彼此的温度,目光抚过,心底便漾起阵阵暖流。
假期之中,喜事接踵而至。亲戚家的小宝宝迎来百日之喜,众人相聚渭城秦王府。那日风和日暖,院中老槐树洒落满地斑驳树影,襁褓之中的孩童被轻轻抱起,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怯生生打量着眼前的大千世界,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仿佛握着一份不为人知的秘密。满堂亲友欢声笑语,化作孩童初识人间的温柔乐章。他时而咧开无牙的小嘴甜甜一笑,时而轻轻蹙起稚嫩小脸,可爱的模样引得满堂欢笑。我俯身探望,孩童忽然伸出柔软小手,一把攥住我的指尖。那一瞬,盛夏所有燥热尽数消散,心底只剩下无边柔软。
同事之女喜结良缘,我到场送上祝福。宴席之上张灯结彩,鲜红绸带自屋梁垂落,映得每个人的脸庞喜气盈盈。新人执手互拜,鬓边花饰轻轻颤动,新娘眼底泪光一闪,转瞬便被幸福的笑意覆盖。静坐席间,浅酌杯中薄酒,心头也随之泛起喜悦。人生聚散离合自有定数,能够亲临见证他人圆满幸福,沾染一份人间福气,心底也仿佛重回年少时光。

笔墨之事,未曾一日停歇。村上神庙筹备勒碑立传,我伏案案头,字字斟酌、句句推敲,不敢有半分轻率。庙宇不大,青瓦覆顶、灰墙围立。门前那棵皂角树早已高过屋檐,皲裂粗糙的树皮,镌刻着百年风霜。村中老人娓娓诉说,这座庙宇庇佑世代乡民,春祈秋报,香火绵延不绝。听罢往事,我心中便有了方向。那些历经风雨侵蚀的过往,乡民代代传承的虔诚心愿,都要在一方碑文之中得以永续留存,落笔之间万万不可马虎。砚台之中墨汁缓缓研开,笔尖饱蘸浓墨,落下之时却几度迟疑。深知每一个文字,都承载着全村人的期许,文字过轻则分量不足,落笔过重又恐失真。常常伏案写到夜深,窗外蛐蛐此起彼伏的鸣唱,恰似为我执笔的节奏轻轻伴奏。
数次往返乡村,七八趟归乡之行。只为清扫老屋门前的落叶,浇灌院内一草一木。老宅静静伫立,青砖墙面爬满碧绿薜荔。推开大铁门时,好似老屋发出一声苍老的轻叹。阶前梧桐叶落满地,枯黄褐红的卷曲叶片,脚下踩踏便响起沙沙的声响。我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收拢落叶,单调踏实的扫地声,恰似我与老屋无声的闲谈。院内草木生机盎然,几株芭蕉长势迅猛,短短七八天便抽出一片崭新碧叶,蓬勃的生命力扑面而来。墙角鸡冠花竞相盛放,殷红花冠如同雄鸡高昂的冠羽,鲜活逼真。
我手提水壶逐株浇灌,晶莹水珠在叶面来回滚动,宛如撒下一地碎钻。院中草木仿佛通晓人情,每次重返老宅,总能看见枝叶愈发青翠舒展,它们默默守候老屋的寂寥,待我归来,便以满院葱茏,迎接远方的归人。
闲暇时日,小儿驱车,一家五口奔赴麟游,前往九成宫观赏《醴泉铭》古碑。欧阳询笔下的书法遒劲雄浑,铁画银钩。千年岁月流转,笔墨风骨依旧铿锵有力。伫立碑前,逐字细细品读,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书法家悬腕运笔,笔走龙蛇,墨落青石便铸就永恒。殿外清风徐徐,裹挟山野草木独有的清香,醴泉之水静静流淌。掬起一捧清泉,清冽甘甜直沁心底。奈何天公不作美,半日光阴未过,乌云压顶,零星雨点洒落,我们只得匆匆踏上归途。返程途中小儿感慨此行仓促,未能尽兴游览。于我而言,半日山水清凉已是难得馈赠,留一份念想在心间,来年再度重游,反倒多出一份美好的期盼。

假期亦有沉重感伤之时。乡里一位朴实农妇不幸辞世,我挥笔写下挽联,草拟祭文。她一生扎根土地,辛勤耕耘,脸庞常年印着日光晒出的红润。往日里,我常看见她在苹果园中锄草疏花,背着盛满玉米的背笼缓步归家,金黄的玉米衬着花白的发丝。而今辛劳的身影已然远去。撰写祭文之时,一字一句,尽数书写她这一生风雨辛劳。笔尖游走纸面,耳畔似又响起她爽朗的笑声,那笑声穿透街巷;又仿佛看见她弯腰劳作,锄头起落间,泥土翻出湿润的气息。生命恰似田间庄稼,一季生长,一季收获,轮回往复。而我执笔行文,不过是为这段平凡人生,添上几笔温情的印记。挽联落笔,墨迹未干,指尖轻触纸面,冰凉的墨痕,恰似从前井边她那双辛劳的手掌。
抽空登门探望年迈的老舅与老姨,二老鬓边白发又添几分,老舅脊背愈发佝偻,扶着门框快步迎我,笑意爬满眼角的皱纹。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絮絮叨叨说起陈年旧事,谈起儿时我爬树摔伤膝盖的往事,听得我不禁面露愧色。老姨在厨房忙碌,执意起身给我煮一碗荷包蛋,灶膛跳动的火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暖意融融。
我又邀约胞姐,坐在庭院闲话家常。姐姐忆起儿时往事,年少时我们曾在一棵树下埋下一枚铜钱,相约长大之后一同挖掘,可如今古树早已不见踪影,埋藏铜钱的地方再也无从寻觅。二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眼角悄然泛起泪光。

我还出席了县延安精神研究会座谈交流会。与会众人畅谈民情民意,言辞恳切真挚,谈及民生疾苦之时,有人情难自禁。声音微微哽咽,满座悄然无声,唯有窗外蝉鸣悠长。纵然早已离开工作岗位,但是关乎乡土、关乎百姓的思索,却如陈年佳酿,愈久愈醇厚。心中不敢懈怠分毫,落笔成文,文字便多出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每日坚持伏案写作,不曾让思想停滞。偶尔写到夜深人静,窗外虫鸣四起,书房一盏台灯静静照亮稿纸,笔尖光影摇曳。此刻的寂静,亦是另一种热闹——万千思绪在心海翻涌,文字灵感彼此碰撞,于独处之中收获丰盈。
这便是我整个暑假的全部光景。没有奔赴名山大川的远游,没有跌宕起伏的意外际遇。唯有步履不停,自清晨到日暮,往返城乡之间,见证人间喜乐,亦送别逝去的生命。我好似一只不知疲倦的梭子,穿梭在烟火日常的经纬之中,一针一线,织就一匹名为“日子”的素色布匹。布面虽无繁花锦绣,却经纬清晰分明,每一缕丝线都真切厚重,伸手触摸,便能感知时光温热的脉搏。
而今暑假渐近尾声。站在八月的末梢回首来路,脚步踏过的所有印记,化作心底细密的针脚:晨练脚下碾过的梧桐落叶、石碑之上尚未干透的墨迹、孩童柔软温热的小手、挽联纸面冰凉的墨痕、老屋阶前堆积的枯叶、医院走廊淡淡的药水气息……一针一线,缝得紧实绵密,风吹不透,雨打不湿。原来人生一世,能够这般踏实郑重,安然沉浸于琐碎烟火,便是莫大福气。那些看似寻常的步履,一步一步,终使自己,慢慢融进岁月长河。
当晨光再一次掀开窗帘,时光早已缝好岁月的针脚。晚风乍起,檐下风铃声声叮当,仿佛时光轻声低语:人间烟火,这般,甚好!

【作者简介】黄振涛,陕西武功人,中共党员,退休干部。不是作家,“文学守望者”的称谓较为确切,在文学平台上刊发不少诗歌、散文,文风朴素,自然清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