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逝去的铁匠
冰莎(湖南)
小时候,镇上最热闹的去处,莫过于小巷那间铁匠铺。矮矮的土砖墙,黑瓦屋顶常年蒙着一层煤灰,老远就能听见“叮当、叮当”,一重一轻,是大锤与手锤相互应和,在小巷里悠悠回荡。

铁匠师傅姓李,大家都叫他李铁匠,他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和二儿子中学毕业后就跟着他学打铁了。李铁匠话少,终日守着铁砧。风箱一拉,炭火便腾起赤红的火苗,把他黝黑的脸映得发亮。粗坯铁块埋进炭火里煨,等烧到透红,他用铁钳稳稳夹起,搁在铁砧上。小锤轻点,是记号;儿子抡起大锤重重落下,火花簌簌四溅,落在泥地上转瞬熄灭。 最让人看得入迷的,是淬火。烧红的铁器猛地扎进水桶,“滋啦——”一团白雾腾起,热气扑面而来,软铁瞬间变硬,一把柴刀、一柄锄头才算成了形。春耕之前是铁匠铺最忙的时候,农户挑着钝了的犁头、缺口的柴刀赶来,排着队等煅打开刃。一把好用的铁器,关乎一年庄稼收成,村里人对铁匠,心底存着敬重。

我们这群孩童,无事总爱扎堆蹲在铺门口。不怕火星,就爱看跳动的炭火,听此起彼伏的打铁声。有时李铁匠心情好,会敲一枚小小的铁环、小铁哨,递来给我们把玩。他手掌布满厚茧,纹路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铁屑,指尖粗糙,却能把一块冷铁,煅成农人赖以谋生的家什。 打铁是苦行当,烟熏火燎,常年高温,日复一日抡锤耗力气。最开始他们是给全大队人打铁的,铁匠铺开在供销社旁边,李铁匠打铁是记工分的。后来搞责任制了,他把铁匠铺开在自家屋里了。那时候打铁虽然辛苦,但由于他们手艺好,还是蛮赚钱的。后来慢慢的集市上现成的钢制农具随处可买,便宜又省事,再少有人扛着旧铁器来铁匠铺。风箱渐渐少了拉动,炭火难得再燃起,叮当的锤声,一天天稀了。

不知从哪一天起,铁匠铺的门长久关着。再后来,俩儿子也都成家,带着媳妇到外面闯世界去了。李铁匠老了,他也握不动铁锤,铁砧冷了,风箱朽了,那间曾经日日火花飞扬的铺子,慢慢沉寂下来。 如今回乡,老屋、田垄依旧,再也寻不见飞溅的铁花,听不到那熟悉的叮当声响。机器生产的农具整齐光鲜,却少了炭火淬炼、匠人亲手煅打的温度。 那些伴着打铁声长大的岁月,连同李铁匠黝黑的身影,一同留在旧时光里。

我在网上读到一首赞美老铁匠的短诗,我觉得正是老铁匠一生的写照:
将时间烧得通红
打造万物
磨平岁月
一生修行
在通红的炉火中锤炼

黄胜槐,女,笔名冰莎、冰儿,湖南娄底人,自由撰稿人。自幼爱好文学,有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杂志及电子平台。小诗《故居》在“纪念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全国征文大赛中获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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