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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法为诗 生趣盎然
——王子江《山杏谣》序言
高昌
认识子江兄,始于二十年前的一封信。诗人刘章先生来信,郑重推荐我读一读王子江的诗。此后机缘凑泊,得以展卷细读,有幸始窥其锦心绣口、清词丽句,留下了极为美好的印象。杨金亭先生曾评其军旅诗,称其能从大量的平庸之作中脱颖而出,艺术特色之一便是善于选择那些“富于包孕的片刻”的意象,构造诗的意境。如今展读这卷《山杏谣》,可见其视野愈见宽广,诗思愈见深邃,诗艺亦愈见老练精醇。
一、世法即诗法
读子江的诗,让我想起顾炎武在《日知录》中的一段话:“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农夫之辞也。‘三星在天’,妇人之语也。‘月离于毕’,戍卒之作也。‘龙尾伏晨’,儿童之谣也。后世文人学士,有问之而茫然不知者矣。”顾氏所论,原非“诗法”,而是“世法”。农夫、妇人、戍卒、儿童,皆非后世所谓“文人学士”,而其所言合于“世法”,便宛然成诗。这正印证了《红楼梦》中那幅对联的道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诗人虽不必为专门的学问家、文章家,却更需要在社会的广阔天地中摸爬滚打一番。
子江正是如此。他写《农民歌》:“长坡遇老翁,垄上看墒情。一把油黑土,发芽是笑声。”二十字,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典故,却把老农对土地的深情写活了。“一把油黑土”——这是躬身抓起泥土才有的触感与视觉;“发芽是笑声”——土里长出的是庄稼,也是农人的欢喜。这种非亲历垄亩者不能为的笔触,正是子江诗作的鲜活所在。再看他写《养猪仔》:“小房搭起自称庐,青倚深山散养猪。把酒惯于同月饮,登峰常会共云出。”深山散养、把酒对月、登峰共云,写的是养猪人,却分明有隐者的风致,而“歌声断续单身汉,风雨飘摇一本书”又迅速将读者拉回人间——这是真实的山村生活,既苦寂又有自得,既孤独又飘逸。子江不避俗、不避琐碎,他写的正是“农夫之辞”“戍卒之作”那一类扎根于大地的诗。
古来言诗者,往往好崇出世之想,而轻入世之念。然人非草木,焉能永远将自己关在与世隔绝的玻璃瓶中?世上本无真正意义上的“出世诗人”。陶渊明“种豆南山下”,看似闲适超脱,然而“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句子,自然流露出人间烟火气息,却也正合了他“心远地自偏”的自况,而非真正脱离温馨的人间世界。子江的诗,可贵之处正在于将这份“人世”的体验,化作了“诗境”的真挚。

二、行走在时代
当代诗词,从复苏到复兴,再到振兴,走的正是一条开拓创新之路。美国诗人惠特曼《大路之歌》的开篇写道:“我轻松愉快走上大路,我健康自由,世界在我面前……”而我心目中的当代诗词,正应当是这样一位生机蓬勃的开拓者,走在新时代诗坛的大路上。子江的诗词,正是这样的诗——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旧藏,不是书斋中的清供,而是活生生地行走在时代大路上的现代的诗。
翻开这卷《山杏谣》,百余个村屯次第展开:湖东村、南溪村、水潭村、王家岛、王公庄、宰相村、百花村、内山村、西江村……这些村落遍布祖国大江南北,都是实实在在的所在。子江以一种田野调查般的耐心,为它们一一画像。他笔下的村庄,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性格。
读他写《西江村》:“十里香中黄欲滴,白云栈道两相宜。秋说贡米噱头好,君是游人第九批。”“黄欲滴”三字,凝住了稻谷成熟时那沉甸甸的丰饶与釉色般的质感,而“君是游人第九批”轻轻一点,便有了时代的气息——这是乡村旅游热起来之后才有的句子,是前人诗中从未有过的新景致。再如《内山村》:“大山深处绿沉沉,在挡风沙紧锁门。盼是谁颁新政策,卖包氧气就脱贫。”这是多么本真的心迹,又是多么尖锐的笔墨!“卖包氧气就脱贫”——六个字,剖开了一个深山村落的生存逻辑与脱贫渴望,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诗意表达。东坡诗云:“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一部诗集而能令读者每翻一页都有新意、篇篇各呈新鲜面目,其间全赖诗人的“活法”与生趣。
三、不做尊奉派
当下诗词界,有一种现象:某些作者的自我简介中,不时出现“词尊某某”“诗奉某某”的腔调。无以名之,姑且称作“尊奉派”。被尊奉者,有古之名家,有今之名师。倘出于返本开新、桃李深情的初衷,其心自是可敬;但也有一种“尊奉派”,以为加上“尊奉”二字便“根红苗正”“门户端然”,头顶上仿佛也立刻平添了光环。
说到“尊奉派”,我想起京剧花脸袁世海先生的一段回忆。郝寿臣先生首次给他上课时,曾经问他:“跟我学戏,是把我捏碎了成你,还是把你捏碎了成我?”袁世海说:“当然是把我捏碎了成您啦。”郝寿臣听了哈哈大笑:“错了,把你捏碎了,你永远成不了‘郝世海’。你得把我捏碎了,再成一个‘你’。”郝先生的话,触及的正是传统艺术传承发展的一个根本问题。
袁世海先生将墨守流派之见的演员讥为“伸手派”:“他们不是想着如何创新,而是满足于把前人的东西伸手拿过来,吃现成的饭。他们爱问:我像不像某某派?说他不像就不高兴。”以此验诸当代诗词,“尊奉派”其实也就是“伸手派”——习惯简单重复和机械模仿,不肯下创造和发现的气力。其实诗词界也不乏这样的“伸手派”。而与之相比,子江的作品,正是鲜活生动的反证。他写《月亮屯》:“生态回归大自然,山村不见起炊烟。一街朴素清风爽,沼气燃出蓝色天。”沼气进村,不见炊烟而“蓝色天”出——这是古人从未写过的村庄,也是古人从未写过的“炊烟”。倘一味“尊奉”古人,这“沼气燃出蓝色天”七字,便永远写不出来。他写《教学点》:“卅载梦回乡,醒来诗带伤。可怜教学点,已改洗头房。”三十年回乡,儿时的学堂变成了洗头房,这“伤”是具体的、个人的,也是时代的、普遍的。子江不回避这样的现实,他敢于把从前人诗里不曾出现过“教学点”“洗头房”等等事物写入诗中,这便是一种创造。

四、“活法”到“活诗”
沈鹏先生讲授书法,专列一节讲《“活”法》。他比较了儿童画和儿童书法的教学之后说道:“不少儿童画还保留着天真的童趣,可是绝大多数儿童书法都是‘小大人’的面孔。教学者只知授人以‘死’法,而不懂得‘活’法。‘活’法才是真正从实践中得来并启发实践的。”沈先生强调“原创性”,力主在继承传统基础上发挥潜在的创造能力。这对当下的诗词写作,极有现实意义。
子江的诗,是“活诗”,重“活法”,贵天趣。杨金亭老师曾把那种四平八稳、味同嚼蜡的诗词作品称作“格律溜”。那些没有“活法”的“格律溜”,宛如面黄肌瘦、苍白贫血的蜡像,尽管经过了精心打扮,却也终究比不得活蹦乱跳的、哪怕有缺陷的真实生命。
子江的“活法”,在于他总能找到一个新鲜的切口。比如《王家岛》:“曦光剥海气,十里九千层。一串歌出岛,便知航远程。”“剥”字之妙,将晨光写成了有手的动作,把海气一层层剥开,露出岛的面目;“十里九千层”是波浪,更是渔民出海前的心头潮汐;“一串歌出岛”——声音有了绳串的结识感,歌声一响,航程便知。这般通感与移情,非“活法”不能办。再如《农家院》:“瓜吊楼窗门框连,灶膛就在水塘边。鲶鱼茄子一锅炖,最是农家原味鲜。”读来如一幅即景勾勒的速写,“灶膛就在水塘边”这种布局,是真实的农家才有的样子;“鲶鱼茄子一锅炖”七个字,不但有画面,还有酱香、有热气,读之口舌生津。没有“活法”,便写不出如此这般的“活”的村庄与“活”的生活。
五、具体之微妙
上小学时,语文老师教过我一个答阅读题的“诀窍”:无论什么作品,都可以用“生动、具体、形象”六字来评论。遇到不会的题目,便写上这六个字,算是万能答案,都能混点分。“生动”“形象”很好理解,但“具体”究竟是什么?却让我颇费思索。而今读罢《山杏谣》,我觉得子江的诗,正是写“具体”的一个具体例证。
他写《种瓜汉》:“堆金叠玉大田边,烈日当空红透蓝。香气拦车人列队,农夫一笑比瓜甜。”“烈日当空红透蓝”——只此七字,便勾画出了暑天的通透与酷烈,而“红透蓝”这种色彩的对撞与渗透,特别有现场感和感染力。结句“农夫一笑比瓜甜”,是具体的笑容,也是具体的甘甜,更是具体的记忆。
他写《山娃子》:“岭上夕阳下,儿童笑掩扉。桃花遮不住,试卷手中挥。”夕阳、桃花、儿童、试卷——四个意象叠在一起,山野孩子读书的那股子鲜活劲儿,便扑面而来。桃花“遮不住”的是试卷,也是光亮,是未来。一个“挥”字,写出了童趣,也写出了时代的亮色。
他写《采蘑菇的小姑娘》:“小小姑娘辫子长,松林深处踩泥香。一从寻见蘑菇后,便把笑声装入筐。”一个“踩泥香”,嗅觉与触觉通感;一个“装入筐”,笑声仿佛有了体积和重量。这样具体的写法,让一个乡村小女孩的形象鲜明真切。
他写《种椒女》:“天际白云似画,江边椒垄如霞。着红少妇面遮纱,摘取人间最辣。”少妇“着红”而面遮纱,既写出了采椒人的装束,又暗含了“辣”的联想;末句“摘取人间最辣”一语双关,既是辣椒之辣,也是性格之辣、人物之辣。这般具体的刻画,确实是把人物写活了。
尤其令我欣赏的,是他往往在诗篇结尾提炼出的那些极具“具体之微妙”的细节——如《南溪村》:“儿去经商远,视频收眼前。昔年那封信,今靠手机传。”二十字之间,两代人的沟通方式完成了跨越,而今靠手机传的那份牵挂与祝愿,却穿越屏幕,绵绵直抵人心。这是具体的现实,也是具体的深情。再如《近乡吟》其一:“拔开岭上云,独见小山村。荒径一滴泪,洇湿千里心。”“一滴泪”而能“洇湿千里心”,夸张中见真切,是游子近乡情怯最具体的着力点。

六、“活”字撑筋骨
仅仅掌握基本的格律知识和辞采技术,还只是诗词创作的初阶。此时最要紧的,是把诗写活,而不能写僵。僵,就是僵直、硬挺、肢体不灵活的意思。
什么是僵诗?乍一看人五人六、像模像样,却没有性灵和情志,没有体温和灵魂。就诗坛而言,不过是一具四体不振的诗歌僵尸罢了。做诗看的是最终的结果,不是写作的过程。过程即使被描摹得再苦再累再感人,最终没有好诗,也只能一切归零,收获一堆“僵诗”而已。
“一语天然万古新”,才得诗家真趣。鲁迅先生讽刺那种崇儒师古、缺乏创新的腐朽文风时说:“于修辞,也有一点秘诀:一要蒙胧,二要难懂。那方法,是:缩短句子,多用难字”“夹些僻字,加上蒙胧或难懂,来施展那变戏法的障眼的手巾的”。他主张写文章要“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这十二个字对于诗词写作,同样是基本的要求。子江的诗,正是这样的——不借僻字撑门面,不靠装B扮深沉,字字都是从流年里捞出来的,总能感受到那股腾腾而来的热乎气儿。
他写《农家乐》:“岭上农家乐,往来城里客。炕头赚笑声,小炒过年热。”一个“赚”字,把农家乐的经营写活了——笑声不是自然发生的,是“赚”来的、是“小炒过年热”的喧哗与生动。他写《归来山庄》:“千载霜菊霜后栽,青山做主梦归来。篱笆围在阳光下,几垅人心花正开。”“人心花正开”——这是一个多么新鲜的搭配,把抽象的人心与具体的花开并置,别开新面,俗雅双兼。他写《山中吟》:“老井覆苍苔,霜花寂寞开。空庭从未锁,雪落似人来。”空庭不锁,雪落无声,忽然而出的“似人来”三字,写得出人意料而又妥帖活泛,不动声色地展示出一种空寂中的期待,寂寞中的温暖。
诗词的形制虽为旧体,但对创新却有更迫切的追求。没有新意,就没有当代诗词。求正以诚,容变以勇。不执不囿,相偕而行。容变前提下的求正,是返本开新的时代回响,是对音韵规律的基本尊重,也是诗体形制的存在意义;求正前提下的容变,最大限度保留的是诗词的智能深度和情感温度,是对生活的特异发觉和对社会的深邃体认。
子江用几十年的脚力,走遍九州的烟村水驿,用一卷带泥带水的《山杏谣》,为当代乡土存照。这卷诗集的筋骨,是一个“活”字撑起来的——活在具体的人堆里,活在天然的田埂上,活成有体温、有心跳、有内容的鲜活诗行。
刘勰《文心雕龙》云:“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子江之于乡野村落,正是如此。他笔下的每一个村庄,都有姓氏,自己的眉眼,自己的流年。他以“活法”为诗,以“生趣”为魂,在当代诗词的版图上,开拓出一片既古老又新鲜的疆域。
谨以此序,为子江的“田园三部曲”之收官,致上由衷的祝贺与敬意。是为序。

高昌,1967年生于河北辛集,现任《中华诗词》杂志主编、《中华辞赋》编委、中国文化报社理论部主任、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等。著有《我爱写诗词》(1、2)《山水一痕》《人间至味淡于诗》《百年中国的感情气候》等四十余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