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高接远迎
诗曰:
四载寒窗别市城,青山依旧识乳名。
河声未改人终返,一杖曛风接远行。
对马村这地方,老良在梦里走了不下千百遍。这村子叫对马村,母校那所小学自然就叫对马小学。
对马村不大,满打满算三百来户,沿对马河两岸散散落落铺开。房子多是青石垫底、土坯垒墙,房顶压着黑瓦,年头久了生一层薄薄的青苔。村子背后是秃子岭,名字不好听,山形倒也雄阔,只是当年少绿——土是黄褐色的,石头是灰白色的,给人光秃秃的感觉。
村东头就是学校,几排平房坐北朝南,紧挨着哗啦啦淌了不知多少年的对马河。夏天水大,孩子们上课能听见浪头拍岸的闷响;冬天水瘦,河床里露出大片白花花的卵石,像一条褪了鳞的鱼。
老良坐在长途车上,离村口还有七八里地,心就先跳到了嗓子眼。车窗外,秃子岭的轮廓越来越近。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连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还是老样子,树皮皲裂成一张皱巴巴的脸,树底下那块磨盘石还在。
老良鼻子一酸——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就是趴在那块石头上写作业,河水声在耳朵里嗡嗡响,字写得歪七扭八,被老师拿粉笔头轻轻敲过头。
记得前天父亲在电话里说"要回来教书"那几个字时,语气是颤的。老良心里明白,这件事在村里为什么炸锅。
他考上大学那年,全村敲锣打鼓。村支书把村委会那几面架鼓抬出来,敲起来闷声闷气,可那股子热闹劲儿是实打实的。如今四年过去,凤凰飞回来了,可飞回来是要落在自家窝里的——不飞走了,要留下来当先生。
山里人实心眼,佩服读书人,但也怕读书人"回不来"。老良是第一个正牌本科,第一个说"我回来"的。消息传开,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掂量:这娃是真心的,还是哄老人家高兴?所以老良一回来,大家要亲眼看看,当面问个究竟。
车停了。对马村的招呼站其实就是路边一块水泥牌子,旁边堆着几摞劈好的柴火。车门一开,一股子熟悉的土腥味混着槐花香扑面而来——老良深吸了一口,像喝了一口凉水,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舒服。
脚刚踩实地面,掌声就响了。老良一抬头,愣住了——
只见村支书打头,后面跟着村主任、会计、妇女主任和一些长辈等,站得整整齐齐,像迎接什么大干部。支书几步跨过来,两只大手一把攥住老良的手,攥得生疼,嗓门震天响:"小良子!可算回来了!咱对马村第一个大学生,没忘本,好!好!"
人群呼啦啦围上来。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拄着拐棍,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有光。
"欢迎欢迎——""回来好——""这下咱娃有福了——"七嘴八舌,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老良脸红到了耳根子,手不知道往哪搁,局促地朝四面拱了拱手,声音有点哑:"叔,伯,我……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话音落地,掌声比刚才更猛,有人还吹了声口哨。支书使劲拍他肩膀:"听见没?人家自己说了,不走了!以后咱对马小学,就是自家人教自家人!"
老良笑,眼睛却有点潮。他往人群后头扫了一眼,想找父亲的脸——父亲说好来接的。就在这一扫的功夫,他看见了她!
在人群边缘,离大槐树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个女人。碎花衬衫,藏青色长裤,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不像别人那样往前凑,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她看着他,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闪。
老良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想再看清些,想往前迈一步——
那身影忽然一转,低了低头,拨开人群就往村道那头走。步子不快,可方向很决绝。等老良回过神来,只看见一个背影拐过老槐树,消失在村口那条土路的拐角处,碎花衬衫最后闪了一下,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波纹。
老良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支书没松开的手,耳朵里嗡嗡响着大家的说笑声,心里头却空了一块——
是翠翠!她看见了,她来了,她却又走了。
有道是:
掌声未落槐花新,人海回头认旧身。
碎影一襟花满袖,转身已没旧时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