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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纪的故事(三)
母亲又一次生死历险
作者:柯焱煊
1933年9月,母亲十六岁,已经长成大姑娘。正是织布的淡季,她跟着外公在离老家湴陇村数里外的桃树港镇上做生意,卖布匹百货 、 南杂,方便四方乡邻,也靠这点微利维持一家生计。
桃树港名字里有个“港”,其实并无水路,只是赣西北边陲的一座普通山乡小镇,北边邻近湖北通城。
离这里十来公里,有一处叫“嶆口”的山寨。2012年,我退休后陪高龄母亲回老家小住,每天吃着乡亲们送来的肉、蛋和新鲜菜蔬,尽享亲情。几位乡友应我之邀,特意陪我和老伴骑摩托去了一趟嶆口。那一路山势险峻,河谷幽深,让人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大山里的危绝之地。我们捡了些野生板栗和山梨,还在清幽幽的河里钓了几尾小白条。
太平年月,这里山青水秀,温润可人。可我早听过不少关于嶆口的旧事,心里一直想来探个究竟。
这地方地势实在太险:四周全是高耸险峻的大山,中间一条河穿谷而过,山河之间怪石嶙峋,路也像被山挤得只剩一线。有些河段狭窄得像刀劈,水流又急又响;有些河段稍稍展开,河水显得悠然些。羊肠小道沿着山壁和河谷蜿蜒,几户农家小屋星星点点散落在山腰上,远看就像挂在半空中的笼子。鸡犬之声虽然相闻,可要走到对面人家,就得爬上一两个时辰。山上古木遮天,茅草盖满山岗,时常能听见麂子的叫声,也有人说见过野猪出没。当地老农告诉我,从前砍柴都不敢往深处走,现在比以前安泰多了。
我一直想弄清这片地方的凶险。问到旧事时,幸遇一位熟悉山里掌故的老人。他说,当年这里确实藏过一伙歹人,昼伏夜出,寻常人难得见其真面目。远近百姓闻之惶恐,人人心有余悸。
母亲和家乡老一辈人的亲身经历,正好印证了山里老乡的说法。
那是1933年9月的一个深夜。劳累了一天的桃树港人早已进入梦乡。忽然,街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一边狂奔一边嘶哑地喊:
“土匪来了!土匪来了!”
母亲本来睡觉就警醒,这一声喊像从黑夜里炸出来,她听得清清楚楚。外公当夜不在店里,她立刻意识到,一定是黑衣人又来了。
母亲一骨碌爬起来,没有慌,也没有哭。她先到铺房里取了账簿和钱钞,塞进衣袋,又拼着力气扛上几匹贵重的布匹,往后门冲出去。她把布匹藏到后门外菜园地里的深草中,再使劲把门拉上,然后一头钻进树草丛里,再也不敢回屋。
十六岁的少女,独自躲在黑沉沉的菜园里,害怕到了极点。
她想:如果黑衣人搜到菜园来了怎么办?草丛里要是藏着蛇怎么办?自己急着要解手,又该怎么办?
这些担心像一窝蚂蚁,在她心里啃啮。她刚想就地方便一下,屋前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铺门被撞开了!
几道刺眼的光束从门外扫进铺房。黑衣人进了铺子。母亲甚至听见轻微的“咔嚓”声,煤油灯被点亮了,幽冷的光从屋里透出来。
几个黑衣人急急闯进铺房,目光四处一扫,没人!便开始把货架上的货品往下搬。母亲屏住呼吸,扒在后窗纸缝边,偷偷往里瞄。那伙人脸上看不清,动作又快又狠,像一群饿极了的动物。他们把货物一担一担捆起来,又有三个黑衣人冲进贮存室,翻箱倒柜的声音、砸东西的声音、粗野的叫骂声,一阵阵传出来。
母亲不敢多看,她怕自己哪怕只露出一点影子,都会被他们发现。她轻轻退离窗台,猫着腰,尽量往暗处走,最后匍匐到菜园地坎边的瓜棚里。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瓜棚枝叶交错,黑得像一口深井。母亲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心咚咚跳得像要撞出来。她不敢靠近窗户,不敢咳嗽,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屋里的劫掠声持续了两三个时辰。
夜风嗖嗖地吹,菜园里的树影摇来晃去,像一个个呲牙露齿的黑影。那些干枯的菜秆和残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又像有人在低声哂笑。远处山谷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听得人头皮发麻。
母亲越听越怕。她觉得那些树不像树,草不像草,黑暗里好像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她紧紧贴住地面,连衣服被露水打湿了也不敢动。
天快亮的时候,她打了个寒噤,不自觉把衣服裹紧。屋里的声音渐渐小了,接着是一阵压低的说话声,然后是脚步声……
黑衣人走了。
母亲仍然不敢动。她又等了一阵子,直到天空透出灰白的亮光,才一手按着胸口,一手轻轻推开后门。
屋里一片狼藉。货架空了,存货空了,贮存室里的东西也被一扫而光。地上散落着纸盒、绳子、砸碎的器皿和乱七八糟的杂物。她把藏在菜园里的布匹搬回来,孤零零地搁在货台上,像一个被遗弃的人,冷冷地立在劫后的铺房里。
天大亮后,街邻们闻讯赶来。大家看见这情形,一面叹息,一面称赞母亲机智勇敢。有人带着后怕告诉她:“春香姑娘,万幸你爹不在家,你又躲得快!下街头盐铺,两个老板都被害了,东西也被抢光了。造孽啊……”
母亲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浑身发凉。她看着乡邻们一张张愁苦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大家帮着母亲收拾铺房,把砸坏的门勉强修修。过了一会儿,慈祥的周大婶牵起母亲的手,和街邻们一起拥着她往下街头盐铺奔去。
还没走到,凄惨的哭声已传来。。
盐铺里惨不忍睹。满屋都是被翻乱的东西,地上有血迹,有打碎的盐缸,还有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纸和布片。热忱的乡邻正在帮忙料理丧事,号哭声、唢呐声、鞭炮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人们的心。
两位死者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还来不及装殓。白布下面,血迹已经渗出来,遍地血痕,让人不敢直视。同行的几位大妈一进门就陪着家属哭起来,整个盐铺都被愁云惨雾笼罩。
盐铺门外,开始挂上白花,竖起柏树牌坊,两面招魂幡在萧瑟的秋风里轻轻飘动。风吹过来,幡纸哗啦一声响,像有人在黑夜里低声喊着谁的名字。
母亲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她没有想到,自己昨夜躲过的,不只是一场劫掠,而是一场生死大难。
当年烽烟未靖、匪患不息,山野小镇的普通人,守一间小店、谋一口温饱都要担着生死风险。再看今日乡宁路畅、四境安宁,才知太平从不是理所当然,万家无惊的日常,最值得珍惜。
2026–丙午三伏
据长辈口述整理
追记于东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