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馋嘴的鳑鲏
(小小说)
文 / 孙祥龙(江苏)
老裘是听了高英培、范振钰的相声才迷上钓鱼的。
他不奢求老婆拿大木盆来装鱼,只求有所收获,哪怕一条半条的。
这一天,他早早起床,没敢叫老婆烙仨大饼,径直拿了前一天就准备好的鱼竿和蚯蚓盒,来到自家门口的小河边,打食,穿蚯蚓,甩竿。然后半蹲着,眼睛死盯着浮漂,一动不动,心里还念叨着:鱼儿鱼儿,上钩吧,别叫我在老婆面前丢脸啊。
可水下的鱼儿似乎故意跟他作对,围着鱼饵转,就是不咬钩,急得他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恨不得脱了裤子跳下河捞他几条。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当老裘把第四条蚯蚓穿上时,浮漂终于磕头一样剧烈地动了起来。
老裘心一阵狂跳,使劲儿一甩竿,感觉轻飘飘的,定睛一看,妈呀,是一条拇指粗的鳑鲏鱼,气得他把鳑鲏鱼使劲一扔,可怜这条馋嘴的鱼儿在水面晃悠了几下,游走了。
定下神来的老裘重复了以前的动作,心想是大是小总算开张了。不一会儿,浮漂又动了,他猛地一提竿,咦?又是一条鳑鲏鱼。
这回他没有生气,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了河里。
等到第三次把鱼竿提起时,他起了疑心,这条鱼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不服气地把那条鱼的鳞刮掉了半边,又扔回河里。
没过多久,浮漂又在动,他心想,该不会还是那条鱼吧?起竿后一看,老裘气极而笑:那条鳑鲏的半边没有鳞!
在被老裘最后一次钓上来时,馋嘴的鳑鲏并没有后悔,原因有三:
一、老裘一定还会像以前一样把它轻轻地放回河里;二、反正在家里也没有地位,离群索居惯了,平时有好的浮游生物,爹妈总是给了娇生惯养的弟妹们,自己吃不到,好容易盼到有一个饕餮一顿的机会,岂能错过?三、只要是好吃的,哪怕是毒药,与其窝窝囊囊地去死,不如轰轰烈烈地赴难。人类不是有句名言吗,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这就叫宁做馋嘴鱼,不做饿死鬼。
也许是验证了鳑鲏的想法,老裘望着这个死乞白赖的馋嘴鱼,苦笑着摇摇头,灰心丧气地收拾着鱼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下把它害惨了——原本想老裘再把它扔回河里,现在倒好,还要自己使劲儿挣扎,蹦跶着逃回河里。当尾巴挨着水面时,它使尽全身的力气使劲一跃……
下面发生的事情是它始料不及的。
经过九死一生的鳑鲏,成了鱼界轰动一时的头号新闻。不仅爹妈和弟妹们过来安慰它,其它鱼类像虎头鲨、昂刺鱼、鲫鱼也都缠着它讲惊险的逃生故事。
那段日子里,它就像一个凯旋而归的大英雄,到处有人请它吃饭、签名,到处演讲、做报告。说到激动处,总会掀开那没有鳞的肚皮,声泪俱下地痛诉人类的狡诈阴险,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引诱它们上钩,不应该把锋利的钩尖儿藏在粉红的鲜嫩的肥硕的蚯蚓里,让善良的鱼儿们上当。
临了,报告会主持还宣读了一项决议,题目是《关于禁止贪吃蚯蚓,增强自律的十项规定》。规定十分详细地说明蚯蚓的形状、味道以及如何规避、抵挡的做法,划定了码头、河湾和水草稠密的水域为禁区。其中《规定》还特别强调了看到直的和弯曲的蚯蚓的不同应对措施。
在群情激奋的那几天里,鱼儿们同仇敌忾,坚决抵制来自人类的频频诱惑。鳑鲏领着弟妹们言传身教,教它们识别哪些是食物,哪些是诱饵。
在划定的禁区,鱼儿们面对美味都是如临大敌,正眼都不瞧一下,侧着身子绕过去。一时间整个鱼界歌舞升平,呈现欢乐祥和的景象。
可是,这种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浮游生物大多依附在水草稠密区,河码头又是人类淘汰废弃物的唯一场地。如果舍弃了这两个重要水域,其他地方的食物还不够鱼儿们打牙祭的,特别是像虎头鲨、昂刺鱼这些大食量的鱼儿们,更是饿得头晕眼花,尾巴都甩不动了。
渐渐地,它们在背后悄悄说鳑鲏的坏话,说它沽名钓誉出风头,整天挺着伤痕累累的肚皮炫耀、摆谱,其实根本不应该这么馋,吃一次收手不就没事儿了?哪只猫儿不偷腥,连着上四次当,就是你的不对了。
慢慢地,它们在水草和码头边转转,吃到了一些鲜美的食物,也包括好吃的蚯蚓,继而逐步向纵深处涉猎,每回都能饱餐一顿,打着饱嗝儿出来,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几天,老裘也很郁闷,连着几天都是空手而归,一点斩获都没有。他甚至有些怀念那条馋嘴的鳑鲏了,好歹让他有一种成就感。
这天一大早,他抱着最后一搏的心情,因为他知道鱼儿沉睡了一夜,最是饥不择食的时候。
果不其然,当他把鱼钩抛下去时,就没有甩过空。那红红的、肥嫩的鱼饵让鲫鱼、虎头鲨、昂刺鱼们兴奋不已,一个接着一个,咬钩、吞噬、冲刺——什么决定啊,增强自律啊,去它的吧,规定不能吃,饱肚才是真。
这天,老裘忙得满头大汗,蚯蚓都来不及穿,一直到最后盒子里再也找不到蚯蚓时,才哼着小曲儿满载而归。
当那条馋嘴的鳑鲏和主持赶到时,它的弟妹们和虎头鲨、昂刺鱼都已经没有了踪影。
这时,它们真切地听见老裘在兴奋地大叫:“二子他妈,快拿大木盆来,我赶上这一拨了!”
馋嘴的鳑鲏抚摸着没有痊愈的肚皮,捶胸顿足地嚎哭。
主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叫前腐后继吧!”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