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科甲冠荆楚,状元出竟陵
沈中海
初秋时节,我踩着净潭乡状元湾的青石板慢慢走,村口老槐树底下,七十多岁的蒋大爷搬着竹椅坐着,手里摩挲着泛黄的旧族谱,嘴里慢悠悠讲着蒋立镛状元的旧事。风从门前河塘吹过来,带着荷叶清香,大爷说,几百年前,咱们竟陵这片水乡,家家户户都信奉耕读传家,才有了“科甲冠荆楚,状元出竟陵”这句传了一代又一代的老话。我蹲在一旁静静听,那些散落民间、藏在田埂祠堂、老人口中的故事,慢慢拼凑出属于天门独一份的文脉风骨。
天门古称竟陵,卧在江汉平原腹地,河湖交错,水网密布。古时候这里十年九涝,靠天吃饭的农户日子过得紧巴巴,水田容易淹,旱地收成薄,寻常百姓想要翻身,经商风险大,务农难糊口,唯一稳当的出路便是读书科考。于是千百年来,崇文重教刻进了竟陵人的骨子里。明清五百多年间,小小的竟陵走出上百名进士、数百名举人,文人名士层出不穷,在整个湖广地界都数一数二,清代文人写下“科第从来冠楚荆,雁塔题名次第登”,半点没有夸大其词。当地至今流传着老话:“一巷两尚书,五里三状元,一街一巡抚”,足以想见当年文风有多鼎盛。而清嘉庆年间的蒋立镛,更是把竟陵科举声望推到顶峰,成为江汉平原本土唯一正统状元,让“状元出竟陵”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
蒋大爷指着不远处一处草木丛生的土坡,说那就是当年蒋立镛苦读的粟洞。蒋立镛出身书香世家,父亲蒋祥墀本就是翰林,深知读书成才需耐住寂寞,不愿儿子在村里整日嬉闹,便寻了后山一处天然石洞,收拾出简陋桌椅,让少年蒋立镛常年在此闭门苦读。那会儿条件简陋,石洞阴冷潮湿,夏日蚊虫成群,冬日寒风刺骨。没有上好灯油,少年就上山捡拾干枯松枝,点燃微光照明;没有精致点心,母亲每日清晨采自家野茶,烧一壶粗茶送到洞口,陪着他熬过无数深夜。
蒋大爷跟我讲起一件儿时听过的趣事。那年盛夏,学堂先生带着一众孩童在河边读书,中途先生出门,几个孩子偷偷溜到河里玩水,蒋立镛也跟着下水。等先生回来,瞧见一群湿淋淋的孩童,又气又无奈,立在河边枯树下出了上联:“千年古树晾衣架”,放话谁能对出工整下联,便可免去责罚。一众孩童抓耳挠腮,半天说不出半句,唯有蒋立镛略一思索,张口应答:“万里长河浴砚池”。先生听罢眼前一亮,心中暗叹这孩子悟性远超常人,日后定有大出息。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才思,也难怪往后一路科考顺风顺水。
石洞苦读十余年,蒋立镛腿脚常年受潮湿寒气侵袭,落下关节隐痛的毛病,可他从未中断读书。白日诵读经史子集,夜里提笔练字,乡里乡亲夜里赶路,总能看见粟洞之中,松明火光彻夜不熄。村里老人常说,有一回孩童打闹,不小心踩坏村口魁星塑像的脚,旁人都觉得晦气,唯独老先生笑着说,这是魁星点斗,预示着咱们净潭要出状元。彼时大家只当是宽慰人的闲话,谁也未曾想到,多年之后这句预言真的应验。
蒋立镛先中乡试举人,一路奔赴京城参加会试、殿试。嘉庆十六年,金殿之上,天下才子齐聚,嘉庆皇帝有意考验各地学子才学,抬眼望见殿前荷塘青荷盛放,随口吟出上联:“青矜争出玉宫”。满殿考生纷纷低头思索,无人敢应声,唯有蒋立镛从容上前,提笔写下下联:“朱笔独点天门”。一语双关,既贴合眼前荷塘景致,又暗含自己来自竟陵天门,气魄与巧思兼备。嘉庆皇帝大喜,又接连出题考验,无论对联策论,蒋立镛应答行云流水,见解独到,当即钦点为一甲第一名,也就是状元。
消息顺着驿道传回竟陵,整个县城锣鼓喧天,十里八乡的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庆贺。往日安静的净潭状元湾,挤满看热闹的乡民,家家户户摆上蒸菜、煮上清茶,庆贺本土走出第一位状元。蒋大爷翻出族谱,指着上面清晰记载的“五代进士、三世翰林”给我看,蒋氏一门从蒋祥墀起,五代人接连考取进士,蒋立镛高中状元,其子蒋元溥后来考中探花,一门双鼎甲,这样的科举传奇,放眼整个荆楚大地都寥寥无几。
蒋立镛身居朝堂,却从来没有忘记家乡百姓,更没有丢掉读书人的本心。为官期间,他清正耿直,从不攀附权贵,遇到百姓受难,总会尽力帮扶。有一年朝廷赏赐万两白银,命他回乡修建状元府邸,途经河南地界时,恰逢当地大旱,田地干裂,饥民随处可见,官府粮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目睹这般惨状,蒋立镛心中不忍,当即决定把修建府邸的全部银两尽数捐给当地赈灾,一分不留。后来家乡人等他回乡,迟迟不见修建状元府的动静,才知晓状元爷把银两全都救济灾民了。直至今日,河南多地老人依旧记得这位心怀苍生的天门状元,提起蒋立镛,无不称赞他大公无私。
回乡省亲之时,蒋立镛亲眼看见家乡河道淤塞,每逢汛期,低洼村落必遭水患,农户辛苦一年的庄稼尽数被淹。他主动上书朝廷,陈述竟陵水患之苦,恳请拨款疏浚河道、修筑堤岸,又亲自奔走乡间,规划治水路线,带领乡民开挖沟渠,缓解家乡洪涝难题。村里的土路泥泞难行,河上无桥,村民渡河只能靠简陋木筏,稍有不慎便会落水。蒋立镛自掏腰包,征集工匠石料,在村口河道修建石桥,后人取名状元桥,两百多年过去,石桥依旧安稳伫立,承载着一代又一代村民往来通行。
除此之外,他还在家乡开办义学,免费接纳村里贫寒孩童读书,买不起笔墨书本的孩子,他一一接济。每到傍晚,义学学堂灯火通明,孩童朗朗读书声传遍整个状元湾。他常跟学子们说,读书不只为考取功名,更要心怀百姓,有怜悯之心,懂得回馈乡土。闲暇之时,他提笔著书,写下《香案集》,书中记载大量竟陵本土风土、乡村旧事、人文典故,如今这本典籍珍藏在北京国子监博物馆,属于珍贵文物,记载着天门独有的乡土记忆。
我跟着蒋大爷走到如今新建的状元文化园,白墙红檐,匾额上“状元文化园”五个大字笔力浑厚,复刻着当年蒋立镛的书法风格。园子里陈列着旧时笔墨、科举考卷复刻件、蒋氏族谱,不少周边乡镇的学生、文人专程前来参观学习。如今天门市蒋立镛状元文化研究会稳步开展各类研究工作,深挖状元文脉,整理民间流传的状元轶事,挖掘《香案集》里的本土史料,把当年耕读向善、清正为民的精神重新传播开来。
站在文化园长廊,我看见几位白发老人坐在石凳上,给放学路过的孩童讲述蒋状元粟洞苦读、金殿夺魁、赈灾济民的故事。孩童托着下巴听得入神,时不时追问几句,眼里满是向往。蒋大爷跟我说,以前村里条件有限,不少农户觉得读书无用,早早让孩子外出务工,如今状元文化普及开来,家家户户都重视教育,无论家境好坏,都拼尽全力送孩子上学。
从古至今,竟陵崇文重教的风气从未中断。古时无数寒门学子效仿蒋立镛,一盏油灯、一壶清茶,熬过十年寒窗;近代以来,天门走出大批优秀学子,恢复高考之后,天门考生录取人数常年位居全国前列,被称作“状元县”,作家秦牧专门撰文《天门县上了状元榜》,记录天门教育盛况。江汉平原这片水乡,靠着代代相传的耕读文脉,源源不断培育出有才学、有担当的后辈,完美印证“科甲冠荆楚”的美誉。
我沿着状元湾河堤慢慢往前走,河水静静流淌,岸边成片茶树长势茂盛,风里飘着淡淡的茶香。陆羽写下《茶经》,赋予竟陵清雅绵长的茶韵;蒋立镛高中状元,撑起荆楚耀眼的科甲文脉,一茶一文,一风雅一风骨,共同构筑天门千年底色。
很多人问,为何小小的竟陵,能在荆楚大地脱颖而出,科甲连绵不绝,诞生状元?答案藏在水乡百姓的日常里。旧时水田涝灾不断,百姓深知唯有读书能改变命运,故而省吃俭用供子女求学;蒋状元留下的向善、清廉、勤学的家风,代代传承,融入乡土习俗。村里红白喜事不攀比铺张,家长教育孩子以读书立身,邻里之间相互扶持,贫寒学子有人接济,求学之路从不孤单。如今全市推行移风易俗,抵制高额彩礼、大操大办,延续状元勤俭质朴的品格,让千年文脉适配新时代的乡村生活。
暮色慢慢落下来,状元湾炊烟四起,街边蒸菜铺掀开蒸笼,白雾裹挟肉香扑面而来,老茶馆里,几位老先生煮着本地清茶,聊着状元文化研究会的课题,讨论如何深挖蒋立镛史料,整理民间传说,撰写乡土文章。窗外河水缓缓流淌,数百年来,河水滋养稻田,滋养茶树,也滋养一代又一代读书人的初心。
“科甲冠荆楚,状元出竟陵”,短短十个字,不是一句虚浮的夸赞,是无数寒门学子十年苦读熬出来的荣光,是蒋立镛心怀苍生、清正为官的风骨,是竟陵水乡绵延千年、不曾断绝的耕读文脉。粟洞的松火、金殿的对联、河南赈灾的善举、村口的状元石桥、学堂里朗朗书声,一段段鲜活的乡土故事,串联起属于天门独有的文化记忆。
时至今日,状元精神依旧扎根在江汉水乡的泥土里。孩童读书勤学奋进,基层干部踏实为民,乡土文人深挖本土文脉,普通百姓勤俭向善。千年竟陵,因文风兴盛冠绝荆楚,因状元风骨名扬四方,这份独属于水乡的文脉风华,会顺着河水流淌,一代一代,永久传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