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秋林
岁序更迭,丙午新秋的晚风裹着荷香掠过檐角,谭戈龙以一篇情致深婉的《七夕吟怀题记》为引,铺展出十五首(阕)横跨诗、词两大体裁的七夕主题作品。这组作品扎根于华夏千年的七夕文化根脉,既承接了《小雅》肇端的双星神话传统,又跳出了历代七夕诗词沉溺于离愁别怨的固化叙事,以当代骚人的视角,将个人半生的情感阅历、红宝石婚的相守温度、对湘江师范师友的绵长感念,与华夏民族独有的浪漫哲思融为一体。十五篇作品如十五盏星灯,串联起从天上神话到人间烟火的完整情感脉络,在当代七夕题材的古典诗词创作中,走出了一条“以传统为骨、以真情为魂、以生活为基”的独特路径。
一、题记:重构七夕的当代浪漫哲思
这组作品的开篇题记,本身就是一篇不可多得的短篇美文,短短百余字便完成了对传统七夕文化的当代性解码。作者没有从俗套的“七夕是情人节”的泛化认知切入,而是直接上溯到《小雅》中关于银河双星的最早文字记载,点明这个流传千年的神话,从诞生之初就不是单纯的爱情传说,而是华夏民族对“真情”二字的独特诠释。历代文人写七夕,多困于“欢娱苦短”的情绪窠臼:从汉乐府《迢迢牵牛星》的“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到杜牧《秋夕》里宫女“卧看牵牛织女星”的孤寂怅惘,再到诸多唐宋诗词里对“一年一会”的叹惋,别离之苦几乎成了七夕题材的固定情感底色。而谭戈龙在题记里直接点破“鹊羽填桥,正藏我华夏独有的浪漫哲思:不以朝暮厮守为贵,却以坚贞守望为尊”,这一句精准戳中了秦观“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精神内核,又把这种古典的情感认知,从神话的云端拉回了当代人的凡俗生活——“今夕人间烟火与天上星芒相映,凡俗夫妻相守的岁岁年年,皆胜却仙宫无数”。
这段题记最珍贵的地方,在于它完成了一次认知的反转:把世人眼中“别离的节日”,重新定义为“守望的庆典”。天上双星隔着银汉迢迢,以千年不变的坚贞完成一年一度的相逢,而人间的凡俗夫妻,在柴米油盐的朝朝暮暮里相守数十载,这份浸透了烟火气的真情,本就比仙宫的清冷岁月更动人。题记里那句“我自从步入骚坛以来,援笔成吟,常纵情于七夕”,更让这组作品脱离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应酬性质,成为作者多年来对七夕文化持续思考的一次集中释放,为后面十五篇作品铺就了“以哲思为骨、以真情为魂”的总基调。
二、词篇:以长短句织就的情感经纬
这组作品里的九首词作,涵盖《蝶恋花》《鹊桥仙》两大七夕题材最经典的词牌,作者没有被词牌的传统立意束缚,反而根据不同的情感表达对象,赋予了每一首作品独一无二的情绪质感,形成了层次分明的情感表达序列。
(一)《蝶恋花·七夕红宝石婚感怀》:把四十年烟火,熬成词里的温柔
这首词是整组作品里最具个人生命温度的篇章,也是当代七夕题材中书写中老年婚姻的难得佳作。开篇“鹊影横河低语叙”,没有用“银汉迢迢”这类写七夕的泛化意象,而是以鹊影横斜的画面起笔,把天上双星相逢时的低声絮语,直接和人间夫妻的私语形成同构,开篇就打通了仙凡的情感边界。“四十流年,共踏人生路”直白点出红宝石婚的时间刻度,没有刻意用华丽辞藻修饰,却自带沉甸甸的岁月分量——四十年的婚姻,从来不是偶像剧里的浪漫桥段,而是两个普通人一步步踏过风雨、走过平凡的漫长旅程。
“鬓底霜痕添几许,初心不换情如故”两句,是全词最动人的细节:作者没有回避岁月在鬓角留下的霜白痕迹,反而把这份时光的印记,和从未改变的初心形成对照,没有刻意拔高爱情的高度,却把“相守”二字的分量写得入木三分。下阕“细数尘烟朝与暮。穷达扶携,冷暖皆同度”,更是把中国式夫妻最珍贵的特质写了出来:大半辈子的日子,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浪漫,就是在一个个朝朝暮暮的日常里,顺境时彼此分享,逆境时互相扶持,天寒时给对方添一件衣,饭熟时给对方添一碗饭,所有的冷暖都一起扛过。收尾“此夜双星桥畔聚,温馨岁月长相护”,又把视线拉回七夕的夜空,以双星的千年相逢,反衬人间夫妻四十年的朝夕相守,天上的一年一会固然动人,人间岁岁年年的温馨相伴,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幸福。这首词完全跳出了传统七夕词写“相思别离”的老路子,把“相守”作为核心主题,让红宝石婚的烟火温度,透过纸页直抵人心。
(二)三首《蝶恋花》:从幽梦到人间,铺展七夕的众生相
《蝶恋花·七夕梦吟》是这组词作里最具古典婉约气质的一篇。开篇“银汉迢迢星影渡”化用经典的银河意象,紧接着“鹊驾桥成,织女凝眸处”以特写镜头定格织女望向对岸的眼神,把千年神话里的期盼具象化。“幽梦偏逢佳夕遇,柔情怎奈相思苦”两句,从神话转入个人梦境,把现实里难以圆满的相逢,放到七夕的幽梦之中,那种刚相逢就被别离笼罩的无奈,把相思之苦写得缠绵悱恻。下阕“绿蚁金樽难尽语”,以杯中的淡酒装下说不尽的心事,“翠叶阴浓,布谷催春去”用暮春的余韵反衬秋夕的清冷,最后以“山石榴红香满树,晓风惊破痴人绪”收束:满树火红的山榴开得热烈,却被拂晓的风一吹,瞬间惊破了满纸痴念,梦境的圆满和现实的怅然形成强烈反差,把相思的绵长感拉到了极致。
另一首《蝶恋花·七夕节》则走回了更普适的大众视角。“银汉迢迢星欲语”把星星拟人化,仿佛每一颗星都藏着说不尽的情话,“鹊影翩翩,搭起相逢路”以灵动的鹊影写出节日的热闹氛围。“织女牛郎终一聚,相思尽诉情深处”用最直白的表达,点出所有有情人共同的期盼。下阕跳出神话,落到人间的传统习俗:“天上人间同此暮。乞巧穿针,旧俗传今古”,把古代少女七夕穿针乞巧的千年习俗,和当下的七夕之夜连接起来,让这个节日有了厚重的文化传承感。收尾“多少幽怀凝目注,且将真爱心中驻”,没有沉溺于相思之苦,反而给出了温暖的落点:不管相隔多远,只要把真爱放在心里,就不负这一夜的星芒。
而《蝶恋花·七夕遥寄湘师情》是这组作品里最见个人襟怀的篇章,它跳出了“七夕只写男女情爱”的狭窄边界,把七夕的相思之意,延伸到了对师长的感念之中。开篇“鹊驾星桥云汉路”依然是经典的七夕起笔,“七夕风轻,惹起相思缕”以轻柔的晚风牵出绵长的思念,自然引出对湘地恩师的怀念。“遥念湘师恩义顾,青葱岁月黉门度”直接点出核心情感:在校园求学的青葱岁月里,恩师的指点与关照,是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温暖。下阕“笔底幽怀千万句。欲寄离情,怎奈无寻处”,把弟子对恩师的感念写得真挚动人:心里藏着千万句想说的话,却苦于相隔遥远,难以送到恩师面前。最后以“独对月华心暗许,此情长在魂牵处”收束,把所有的感念都托付给七夕的月光,让这份师生情谊,和天上的双星一样,在岁月里长久留存。这首词拓展了七夕题材的情感边界,让“守望”的哲思,不再局限于爱情,更涵盖了人世间所有值得珍惜的真情。
(三)三首《鹊桥仙》:赓续秦观韵,赋古意以新声
《鹊桥仙》这个词牌,从秦观写下“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之后,就成了七夕题材的“专属词牌”,几乎所有后世文人写这个词牌,都难免要和秦观的千古名句形成隔空对话。谭戈龙的三首《鹊桥仙》,没有在古人的阴影里徘徊,反而从不同角度,给这个经典词牌赋予了全新的当代表达。
第一首《鹊桥仙·再赋银潢阿鹊情》用的是欧阳修体,开篇“银潢波涌,鹊身桥架,千古传奇堪慕”,以开阔的笔力勾勒出银河浪涌、鹊桥架起的壮阔画面,直接点出这个流传千年的神话最动人的内核。“牛郎织女会星河,惹多少、幽怀愁绪”承接传统的相思主题,下阕却笔锋一转,跳出愁绪:“相思无尽,深情再赋,往昔旧痕新补”,说的是千年的相思主题,在当代人的笔下,正在被赋予全新的内涵。收尾“愿君心似月长明,共此夜、仙桥信步”,以明月长明的意象作结,给所有的有情人送上最温柔的祝福,让原本带着别离愁绪的七夕,多了一份从容洒脱的气质。
第二首《鹊桥仙·再赋七夕情》,走的是更贴近大众共情的路线。“星垂夜幕,云横银汉,七夕佳期又至”,以最平实的笔墨点出七夕到来的场景,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却自带亲切的氛围感。“鹊桥横跨浩茫间,引多少、离人凝睇”,把天上的鹊桥,和世间所有相隔两地的离人连接起来,让神话有了现实的情感落点。下阕“旧愁未散,新思难了,往昔欢情复始”,写出了相思的循环往复:旧的思念还没消散,新的想念又已经生长,那些曾经相伴的欢乐片段,会在每一个七夕到来的时候,重新在脑海里浮现。收尾“牛郎织女又迎逢,诉不尽、相思之意”,以最朴素的表达,把跨越千年的相思之情写得余味悠长。
第三首《鹊桥仙·华夏情人节》,是三首里最具当代意识的作品。作者直接点出七夕作为“华夏情人节”的文化定位,开篇“鹊声盈耳,星芒耀夜,银汉搭桥佳处”,用热闹的鹊声和闪耀的星芒,写出了节日的喜庆氛围。“牛郎织女会今宵,正续写、千年情愫”,把千年的神话传说,写成了一个至今仍在延续的浪漫故事。下阕完全落到当代的人间场景:“华灯初上,情人相顾,且把真心倾吐”,街头的华灯亮起来,相伴的人两两相对,把藏在心里的真心说给对方听,这正是当代七夕最动人的人间画面。收尾“此朝同赏爱之花,莫负了、良辰无数”,直接跳出了传统七夕的离愁叙事,以积极热烈的态度,鼓励当下的人们珍惜眼前人,不负这一夜的星芒与良辰,让古老的七夕节日,完全适配了当代人的情感生活。
三、诗章:以五律、七绝、七律,写尽七夕的人间百态
这组作品里的六首诗作,包含三首五绝、两首七绝和一首七律,篇幅短小却容量十足,从不同的视角切入,把七夕之夜不同人的心境、不同的场景都描摹出来,和前面的词作形成了长短互补、疏密相间的完整结构。
两首五绝篇幅极短,却各有力量。第一首“七夕河桥现,牛郎织女逢。人间同此夜,谁不仰星空”,以白描的手法开篇,直接点出鹊桥出现、双星相逢的核心场景,随后笔锋一转,从天上落到人间:七夕的这一夜,世间有谁不会抬头仰望星空呢?短短二十个字,把所有人的情感和天上的星芒连接在一起,有一种质朴又动人的力量。第二首“七夕天河渡,相思一岁长。鹊声传爱意,星影话离伤”,把牛郎织女一年一会的时间刻度写了出来,相思的长度,被一整年的时光慢慢拉长,天上的鹊声都在传递爱意,点点星影里全是别离的怅惘,短短二十字,就把七夕的核心意象和情感内核都装了进去。
两首七绝,同样各有侧重。第一首《寄七夕》“七夕星光照旧愁,牛郎织女会桥头。人间亦有相思苦,独望银河意未休”,走的是传统的相思叙事,七夕的星光落在积攒了很久的愁绪上,天上的双星在桥头相逢,而人间的人也正被相思困扰,独自望着银河,心里的思绪久久不能平息,把普通人在七夕之夜的相思之苦写得真挚动人。第二首《七夕寄情》“七夕云间鹊影忙,牛郎织女会星潢。吾心亦有相思意,遥寄幽情入锦章”,以云间忙碌的鹊影起笔,写出了节日的热闹氛围,随后点出自己心里也藏着绵长的相思,只能把这份幽情都写进诗词里,让笔墨承载自己的心意,完全贴合了作者作为骚人的身份特质。
《陪妻过七夕》是所有诗作里最有烟火气的一篇,“七夕缠绵爱侣旁,灯光摇影韵悠长。星河璀璨添佳景,浅笑低言岁月香”,没有写神话,没有写相思,只写了自己和妻子相伴度过七夕的日常:暖黄的灯光摇着两个人的影子,日子的韵味在时光里慢慢拉长,窗外璀璨的星河只是点缀,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连流淌的岁月里都浸着淡淡的香气。这首诗把红宝石婚的温情落到了最细碎的日常里,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把凡俗夫妻相伴的幸福感写得触手可及。《七夕情梦》则走回了浪漫的梦境叙事,“七夕幽怀入梦乡,鹊桥仙影舞霓裳。情思恰似银河水,无尽绵延绕寸肠”,满肚子的心事都融进了七夕的梦里,仿佛能看到仙桥上的影子舞动着霓裳,绵长的情思就像银河里的水,没有尽头地在心头缠绕,把相思的浪漫感写到了极致。
最后的《七律·七夕感怀》,是这组诗作里格律最严整、气韵最饱满的篇章。“天上银河岁月悠,牛郎织女诉离愁。年年待到鹊桥会,夜夜相观碧水流”,开篇从银河的悠远岁月写起,点出双星年年相逢的传统,把时间的纵深感拉得很足。“世路崎岖情未了,尘心寂寞意难收”两句,直接从天上落到人间,把牛郎织女的别离之苦,映射到人世间所有人的人生体验里:世间的路从来都崎岖不平,但是只要真情还在,就永远不会被磨平,哪怕身处寂寞,心里的那份执念也不会消散。“今时幸有相思物,可视通连语不休”两句,更是写出了当代人的专属浪漫:古人相隔两地,只能靠鸿雁传书、驿寄梅花,而现在有了视频通讯,哪怕相隔万里,也能隔着屏幕相见,说多久的话都不会中断。作者没有直白地写手机、视频这类现代事物,而是以“相思物”三个字含蓄点出,既不破坏古典诗词的韵味,又写出了当代人比牛郎织女幸运的地方,让古老的七夕主题,有了鲜明的时代印记。
四、整体价值:当代古典诗词里的七夕新范式
通览这十五首(阕)作品,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三个非常难得的创作特质,这也是这组作品区别于当代很多同主题应酬诗词的核心价值所在。
第一是完成了对传统七夕文化的当代性重构。作者没有被千年以来的“离愁叙事”束缚,而是重新挖掘出七夕文化里“坚贞守望”的核心哲思,把“不以朝暮厮守为贵,却以坚贞守望为尊”的理念,从神话延伸到当代人的生活里,既承接了秦观等古典先贤的精神内核,又跳出了传统诗词里的悲苦基调,赋予了七夕节日更积极、更温暖的当代内涵。
第二是实现了“仙凡共情”的完整表达。这组作品没有把七夕的主题局限在天上的神话里,也没有困在个人的小情小调里,而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感光谱:从牛郎织女的千年守望,到自己和妻子四十年的红宝石婚相守,再到对湘地恩师的绵长感念,最后延伸到世间所有普通人的相思与真情,把天上的星芒和人间的烟火完全融合在一起,让每一个读者都能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情感共鸣点。
第三是做到了格律与真情的完美平衡。作者深耕古典诗词多年,对平水韵、词牌格律的把控非常娴熟,整组作品里的诗词,无论是《蝶恋花》《鹊桥仙》的词牌格律,还是五绝、七绝、七律的近体诗规范,都完全符合古典诗词的创作要求,没有出现凑字、凑韵的硬伤。更难得的是,作者从来没有让格律束缚住情感的表达,所有的辞藻选择都为真情服务,没有堆砌典故,没有刻意雕琢,哪怕是写最个人化的红宝石婚体验,也能让普通读者读懂、共情,真正做到了“格律为骨,真情为魂”。
在当下很多七夕题材的古典诗词还在重复古人的旧意象、旧情绪的时候,谭戈龙的这组《七夕吟怀十五首(阕)》,以自己半生的情感阅历为墨,以千年的华夏文化为笺,写出了属于这个时代的七夕浪漫。它告诉我们,古典诗词从来不是躺在古籍里的死文字,只要把自己的真心放进去,千年之前的双星神话,依然能照亮今天的人间烟火,让凡俗夫妻相守的岁岁年年,都胜却仙宫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