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小娄山千万方竹林百里含笑送氧有记
(随 笔)
2026年8月 于遂宁
杨兴光
晨雾未散时,小娄山的轮廓像浸在淡墨里的剪影。风一吹,那墨色便活泛起来——不是松涛的苍劲,也不是阔叶林的喧哗,是千万竿方竹在低语,声音清冽得像刚从石缝里渗出的山泉。
我们一行人踩着铺满竹叶的土路往深处走,才懂何为“千万竹林”。这里的竹不似江南修竹那般亭亭玉立,却多了几分山野的倔强:竹竿微微扭曲,节间短而结实,棱角分明如刀削,仿佛大山用刀刻出的筋骨。最奇的是那笋,破土时带着方方正正的棱,像孩童攥紧的小拳头,裹着褐黄的箨叶,一夜之间便能蹿出半尺,把“雨后春笋”的典故演得鲜活。
一行人行至半山腰,忽觉呼吸一轻。不是风,是竹海在“送氧”——千万片细长的竹叶正悄悄吐着负氧离子,混着腐殖土的清香、野菌的鲜气,酿成一坛无形的甜酒。深吸一口,胸腔里像被山泉洗过,连肺叶都跟着舒展起来。偶见几株老竹斜倚岩壁,枝桠间挂着昨夜的露水,阳光穿过叶隙时,那些水珠便成了悬在空中的碎钻,晃得人睁不开眼。
山民说,这竹是“会笑的树”。初时不解,直到看见风过时整片竹林的起伏——不是狂浪般的翻涌,而是波浪似的轻颤,竹叶相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老人围坐火塘时压低的谈笑,又像母亲哄睡婴孩时的哼唱。最妙是雨后初晴,竹梢滴着水,地面腾起薄雾,整座山的竹都在“含笑”:有的弯着腰,似在点头致意;有的斜出枝,如在招手迎客;连新生的竹笋都顶着露珠,像孩童举着糖葫芦,笑得憨态可掬。
想起桐梓人常说的“竹养人”。这百万亩方竹,既是生态的“绿肺”,也是山民的“银行”。春采笋,冬伐竹,连落在地上的竹叶都能积成有机肥。可他们从不贪多,只取当年生的小笋,留老竹守着山林。就像此刻,我呼吸着的每一口氧气,都是竹林攒了一整夜的馈赠——它不说,只是默默生长,把山风、雨露、月光都酿进枝叶里,再笑着还给你。
下山的路上,回头望,小娄山的竹海正笼在暮色里。千万竿方竹依然静默,却让人觉得,它们从未停止过“含笑”——对山风笑,对溪水笑,对每一个走进这片绿色的人,轻轻递上一口清甜的氧。
或许最好的生态,本就该是这样: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而你走过时,连呼吸都成了与自然的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