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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词典(五)
文/景卫萍
烧炕
清理烧炕上堆积的杂物,准备拆挖旧炕的时候,漆黑的炕洞里忽然钻出来五只毛团似的小狗崽,吱吱喳喳惊惶地叫着。名叫面条的母狗正懒洋洋倚在墙根晒太阳,早已和我们熟稔,并不躲闪生人。几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受了惊吓,哼哼唧唧挤蹭到母狗肚皮下寻求庇护。谁能想到,这废弃许久的炕洞,竟成了它们遮风御寒的安乐窝。
望着这早已沉寂熄火的老炕,望着方才寄居于此鲜活的生命,无数往事忽然翻涌心头。我想起姊妹几个年幼时,挤在滚烫的火炕被窝里打打闹闹絮絮说笑;想起我坐月子在炕上哺育孩子,顶棚竹篾间常有老鼠咚咚奔窜;想起晚年的奶奶蜷坐在炕角,豁了牙的嘴笑眯眯招唤儿孙上炕闲话;想起深夜关灯,我和父母并排躺在炕头,慢悠悠聊起家长里短细碎日常……
这行将消逝的火炕,此刻像一张尘封许久的底片,轻轻一触,便冲印出一帧帧裹着人间暖意的记忆。老话讲“一个老牛没脖项,大的小的都驮上”,说的便是农舍里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烧炕。早年讲究的人家,春节会在炕墙上贴一方小小的鲜红春联:“身卧福地”“四季安康”。能安稳坐卧在自家温热炕头,本就是小百姓莫大的福分。

可祖母那一方炕头之下,又藏着一个旧时代女人一辈子说不尽的凄惶。奶奶蒲氏,是个命薄之人。当年从渭北逃荒流落周至,嫁进南山坡下一户人家。她和爷爷只生过一个女儿,偏偏办满月酒那日,孩子突发风疾夭折。宴席之上邻里亲朋尚且吃酒说笑,炕头上抱着病亡婴孩的她,已经崩溃失声痛哭。此后她再也没有生育,只得抱养一名男婴,辛苦拉扯长大,撑起门户。好在儿媳争气,婚后接连生下三个小子。眼见家里人丁兴旺,老太太心气充足,却也常常为此和爱赌钱、爱闲逛的爷爷争吵斗气。
老公说他小时候过生日,奶奶拿小铁勺给他炒鸡蛋,只用筷子头蘸一点点油。院里五月的杏子,八九月的核桃、柿子,她都会拉着架子车,走六七里长路到街口摆摊,挣几分小钱补贴家用。只要在外读书、打工的孙子归家,她眼里立刻亮起来,急忙打开木箱柜子,摸出珍藏许久的坚果、苹果塞给孩子。摊软煎饼、烙硬锅盔、擀细长面,她样样拿手,别看奶奶瘦小单薄,却极能耐下泼烦。看着孙辈吃得香甜,她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便尽数舒展,像开出温柔的花。
奶奶走的前夜,唯独给我托了梦。那时丈夫在养殖场打工,我在学校教书。周六清晨,我跟母亲说夜里梦见掉了一颗老牙,心底隐隐不安。母亲明白此梦不祥,却不愿意相信梦境这般灵验。话音未落没多久,就看见丈夫神色匆匆赶来接我,说奶奶夜里走了。冬月寒风里的老人,真如同枝头枯叶风中残烛般说没就没。
奶奶和旧时千千万女子一样,一生困守一方乡土,从夫,从子。一生所有欢喜与委屈,全都系在家人的善待与冷遇之上。直到入土之后,墓碑之上,才终于刻下属于她自己的姓氏。她留在世间的照片仅有一张。是我成婚之后,妹妹用傻瓜相机拍下的全家福。藤椅正中端坐的奶奶,头上裹一块褐色头巾,一身干净整洁的黑布短袄长裤,瘦小单薄的身子,却透着些许坚韧。她眉眼细细鼻梁秀气嘴唇单薄,笑得温和淡然。恍惚间,依稀能窥见她年轻时清秀姣好的模样。
祖产
我没见过爷爷的面。听婆母说,老爷子清早下地回来,突发心梗走的,什么话都没来得及留下。用婆母的话说,爷爷生前不爱作务庄稼,是个九州贩骆驼的,爱四处游逛做小买卖,还喜欢耍钱,谁也拦不住。祖上留下来的田产,差不多都让他变卖得所剩无几。文革的时候,他又被扣上小地主的帽子,常被红卫兵拉去游街批斗。老公说,爷爷瘦高个子、一张刀条脸,耷拉着脑袋站在戏台上挨批斗的狼狈模样,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阴影。不过,爷爷是真心疼他们几个孙子,每逢从外头赶集回来,总不忘给孙子们捎些油糕、麻花、米花糖之类的零嘴。有时候,爷爷还会挑着担子,一头苹果一头柿子,牵着他串乡赶集。就连夏夜爷爷出去耍钱,也甩不脱他这个小跟班。常常一觉醒来,他窝在爷爷怀里,牌桌上的人还没有散场。

爷爷留给儿孙的家产,也就只有这六十年代盖下的三间屋架瓦房。那时候,乡亲们盖房大致分三种:头一种是草房子,先用木板夹着夯土打墙,再架檩、钉椽、铺压杆,最后苫上麦草做顶,是穷苦人家安身的居所;第二种是土驮木瓦房,造法和草房相近,只最后一道工序换成铺瓦,不像麦草那样容易漏雨;第三种便是屋架瓦房。盖这种房子,先要挑黏性足的黄土,拌上灶灰倒进土模,踩实浮土、再用夯锤砸得瓷实,脱模晾晒,这工序俗称“打胡基”。从前打算盖房的人家,总要先叫家里精壮劳力去土壕,把胡基打好摞起晾干;再请木匠上门,把提前备下的檩、柱子、梁木、椽子一一丈量打磨,靠钢卡、榫卯拼装成套屋架。立木那天,得请亲友乡邻搭手把整副屋架竖立起来,再用胡基砌墙,抹上掺了米糠的黄泥墙面,之后才钉椽、铺压杆、铺瓦封顶。立木上梁要拣黄道吉日,安神放炮,还要管饭招待出力的亲友邻里,油饼烩菜或是臊子面管够吃。只有手里有家底的人家,才盖得起这种房。
无论盖哪一种房子,都不像喜鹊搭窝、燕子筑巢,随性而为;乡里人盖房,穿衣看家当。家境宽裕,自然起屋架瓦房,不光木料扎实,屋子阔大体面,大雨也不怕浸墙漏雨;家境贫寒,便只能盖草房或是土驮木房。这两种屋子省工省料,看着局促些,遇上连阴雨久泡,日子一长就容易渗水漏屋。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家住的就是土驮木瓦房,每逢下霖雨,父亲夜里总睡不踏实,生怕雨水泡软墙根,又怕屋顶漏水浸湿炕褥。
全村最好的房子只有一处,是地主杜家的老宅院。那宅子造得高大坚固,光是地基砌石就有一米多高,是前带厢房、后有正房的格局,屋脊上的兽头衬着蓝天,亮闪闪的。黑漆大门配着锃亮的铜环铜锁,门墩旁一对小青石狮子威风凛凛,石砌台阶一路直通外头的打麦场。夏天杜家麦收打场,来帮忙的乡亲络绎不绝,不少小孩子在场院里追着嬉闹,盼着吃上别家难得置办、只有他家能端出来待客,管大人小孩放开肚皮吃的胡辣汤与油饼。只是这高宅大院留给后辈的记忆并不光彩,父辈们文革时挨整受批斗的窘迫,久久压在人心头。七十年代末,这座象征封建保垒的老宅终究化作瓦碴堆,村里独一份像样的老宅,就此踪迹全无。
而今虽说世道变了,房子依旧是一户人家最要紧的家底,是乡里人前向外人撑体面的招牌。可老话讲“房是招牌地是累”,这话自有道理。现如今,家家户户住楼房,为给儿女在城里买房,不知压弯了多少父母的脊梁,困住了多少年轻人的梦想。“和尚纵然没有家,也还有一座庙栖身。”说到底,一辈又一辈人,终究还是要为房子奔波操劳。人活一世,若是没有一间体面屋舍安身,总觉得腰杆子挺不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