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介普通物理教师,何以能去靖远师范学校考察干部?说来话长,那是因为我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行政工作经历。1981年10月的一天,我正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学校办公室的曹郁彬主任急匆匆地推开教室门让我接电话,说是教育局的电话。曹郁彬是会宁人,50多岁,待人热情,曾在陇西师范任教多年。电话是定西地区教育局人事科王文库副科长打来的,通知我被调到人事科工作。王文库是临洮人,我毕业分配时曾经在他手下整理人事档案半月有余,留下的印象不错。来到新岗位工作不久,人事科派来一位新科长荆允治,他不是从别的单位调来的,而是教育局教育科的科长,属系统内部干部调整。他中等个头,微胖,带一副近视眼镜,文绉绉的,见人笑眯眯的,和蔼可亲,看样子有50岁的样子。那时候办公条件比较差,人事科只有两间平房,一间作为档案室,存放教师档案;一间作为办公室。10多平米的地方摆了三张办公桌,我们一人一张。平时的打扫卫生,端茶倒水,誊写文件、抄写材料,自然都是我的事情。时间不长,我就厌倦了这种重复性工作,开始想念自主性较强的教书生活。
大概是1983年的上半年,有一天下午,荆科长通知我,明天上午坐班车,跟着他去靖远师范学校考察领导班子,大概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注意事先不要给其他人讲。那时候,定西地区教育系统的人事权相对比较下沉,譬如,定西地区教育局所直属的靖远师范、临洮师范、陇西师范和定西中学、临洮中学以及定西地区教师进修学院,其人事调动权和干部任免权基本上由教育局决定。
我俩是大清早坐长途汽车去靖远师范的。坐在班车上,荆科长与我拉起家常。从他的口中得知,他是河南灵宝县人,解放初期从河南灵宝师范学校毕业自愿报名到大西北的。刚开始分配到会宁县,在农村参加土改运动,后任职于会宁县文教局的干事,“文化大革命”结束后,调到地区教育局工作的。他的夫人(名字记不起来了)曾经担任过定西县县长,定西地区民政局局长,其开朗的性格和泼辣的作风远近有名。
到了靖远县城,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晚上,我俩住在靖远县招待所。第二天吃过早餐,才从招待所步行去靖远师范学校的。我虽然没有在靖远师范学校念过书,但1971年在靖远二中念书的时候,曾经多次去过靖远师范学校看望同乡何天佩等人,对当年的校园环境比较熟悉。他们那一届学生是“文革”后期靖远师范刚恢复招生的第一届推荐生。
我俩从面西的老校门步入校园,感觉学校变化似乎不大,学校院子里的古色古香的寺庙建筑还在,苍老挺拔的古柏树依然郁郁葱葱。关振邦校长在小会议室接待了我俩。寒暄了几句,荆科长开门见山向关振邦校长说明了来意,主要任务是考察学校现有领导班子成员,并请关校长顺便推荐年轻干部,以便充实加强学校干部队伍。

关振邦校长(1926–2017)
关校长我是第一次见,他穿一身蓝色中山装,戴一顶蓝色解放帽,中等个头,圆圆的脸庞,两眼炯炯有神,皮肤白晰,笑容满面,说话不紧不慢,声调不高不低,有一股子儒雅气派。他先谦虚地说,自己高小文化程度,建国前参加工作,先是给时任靖远县长的张兴当通信员,后来在靖远县委当秘书,“反右”期间调到文教系统工作。现在年龄大了,精力大不如以前,特别是记忆力明显减退。作为党支部书记兼校长,深感工作繁重,力不从心。说话间顺手摘下帽子,捋了捋满头的银发,好像是有意让我们看他老了。接着话锋一转,说副校长王仲翰年富力强,脑子灵活,办事很有办法。又是师范毕业出身,懂教育,会管理。而且这两年学校的实际工作我有意让他放手去干,教职工都很满意,请组织上考虑为新校长人选。然后又推荐了几位恢复考试制度考上大学毕业一两年的青年教师:邓铎、陈功鼎、王承发等,说他们都成熟了,德才兼备,是中层干部的好苗子。
与关校长的谈话很顺利,看得出来荆科长很满意。我听得专神贯注,并认真仔细的一一作了记录。以前只听说关校长的毛笔字写得好,章法有度,灵动洒脱。想不到人如其字,潇洒超脱,通透大度。老校长的高风亮节,举贤荐能,以大局为重,毫无私心,让人钦佩。
下午刚上班,我陪着荆科长与副校长王仲翰谈话。

王仲翰校长(1931—2010)
王校长我也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他的大名早有所闻。上世纪70年代初,我在靖远五中念书的时候,曾经听说王仲翰是兴隆乡川口村人,他五十年代初任靖远县文教局主办,正是他建议的原因,靖远五中才建在了他的家乡所在地兴隆乡川口村。那时候因为上学路途遥远,心里还埋怨他把学校建得那么远。初次见到王仲翰校长的样子,与我脑海里的想象完全不同。他穿一身蓝色中山装,戴一顶蓝色解放帽,皮肤黝黑,在一副黑框眼镜的衬托下,显得脸庞瘦长,胡子拉碴,像是刚从田地里劳作回来的老农。他没有说几句话,便抽起烟来,一口接着一口。我才发现,他的右手两个手指被香烟熏得发黄,嘴唇又黑又紫,牙齿也是黑乎乎的。他似乎已经知道了我俩的来意,直截了当就进入了谈话主题。话虽然不多,但句句经过深思熟虑。首先是对关校长的信任和大力支持表示衷心的感谢,然后简要汇报了自己工作成绩,转而诚恳表示,愿意服从组织安排,无论干什么都行。王校长的坦诚和担当精神让我多少有些意外,在他身上似乎没有知识分子碍于情面的表象,倒是隐约有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的自信和“当仁不让”的勇气。最后,他简要列举了学校校舍紧张和教师队伍老化等需要亟待解决的问题,并提出了今后工作的几点打算。我暗暗吃惊,他对学校情况了如指掌,对本职工作胸有成竹,对学校未来有了规划打算。
或许有人不知,王校长还有“忍”性极好的一面。举个例子,有一次,我拿着荆科长签发的人事调令请主持工作的副局长魏发科签字盖章,魏发科是临洮人,解放前就秘密加入共产党,个头不高,平时沉言寡语。想不到他正在办公室大发雷霆,严厉批评王仲翰校长。王校长还是那身熟悉的蓝色中山装,只是背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色铁青,站着一言不发,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原来,王校长未经人事部门同意,“先斩后奏”从庆阳地区调入了一名校医,彼时政策要求严禁从外地区调入人员。为此事靖远师范办公室曾经几次书面上报到教育局都未能同意。不得已王校长亲自出马,想让局里同意,他明知不能为,却强忍性子坚持去做,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那次考察,我们还找了其他班子成员,由于谈话情况印象不深,加之时间久了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了。返回定西后,听荆科长说,他将考察情况在局长办公会上如实做了汇报。再后来正好赶上了全国机构改革的大好形势,我借此有利机会,主动要求调回到原学校教书,由此离开了行政单位。对此有人感到惋惜,说我是个傻子,别人削尖了脑袋往行政单位钻,我倒好“跳过肉案吃豆腐”,甘愿当老师。
那次考察后不久,大概是1984年,王校长接了关校长的班,邓铎也因为“老中青三结合”的政策提拔为副校长,这是后话。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50年过去了。当年的考察过程虽然短暂,但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如今,两位老校长已经走了十多年了,但往事如昨发生,无论是关校长的举贤荐能、胸怀大度,还是王校长的积极进取、勇于担当,其音容笑貌都历历在目,活灵活现,至今让人念念不忘。
2026年8月18日写于白银寓所
作 者
南松,生于1954年2月,靖远县石门乡炭窑村人,退休中学物理教师。业余爱好黄河奇石与黄河玉的寻觅与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