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诗经村镇二十里铺,是一座需要用感觉走近的村庄。
顺着106国道往南走,看见那块刻着"二十里铺"的大石碑就拐,再拐两个弯就到了。石碑上的字摸上去手指头能顺着笔划走。同行的朋友说这地是诗经故地的腹地,两千多年前的采诗官就踩着这样的田埂,把民谣装进木牍。我不太信,但站在丁火小院门口时,忽然觉得这事可能是真的。
院子正在建。青砖老骨架还在,工人们把后墙坍塌后糊的土坯一点点剔掉,露出底下老砖的本色。主理人姓王,五十来岁,原是镇上老师,如今是这院子的"总设计师"。他领着我里里外外转:这儿将来是农家书屋,那儿是非遗展演的小戏台,东厢房做诗经文创研发和展示,西北边那间收拾出来当村史馆,已经收了不少老物件。院里一块空地,他说留给诗经工坊:"村里人会编筐的、刻葫芦的、画农民画的,都来这儿做。"这院子以前锁了七八年,锁都锈死了,如今是镇里破解闲置宅基地"三难"的第一个示范点,不搞大拆大建,让老宅子重新长出血肉来。
目前没有正式的大门,一进院子先看见一块大方石,刻着"麟趾呈祥",是崔庆超和高勇华先生捐的。阳光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刚从土里长出来。《诗经》里"麟之趾"是夸人子孙贤德的,王老师说,这石头搁在这儿,就等于给全村人立了个好念想。
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学生志愿者团队刚栽了一棵槐树,枝干尚细,直直地指向天空,像一支插进泥土的笔。牌子上写着:"毛公当年传诗,咱们今儿栽树。"是为了纪念传诗的毛公。
葡萄架还没搭,但几张老榆木桌案已经摆上了,案上搁着粗瓷茶碗。王老师端来一壶"君子砖茶"——菊芋茶,当地人叫它"君子砖"。入口先是土腥气,像嚼了一口晒干的地瓜秧子,又像舔了雨后刚翻开的土,转成凉丝丝的甜,最后舌根泛起一点辣。他说,等院建好,院墙外那片空地就是诗经集市,让各村手艺人带土布竹编五谷来摆摊,不图赚钱,图个人气。
东墙根一溜小菜畦,韭菜小葱马齿苋,木牌粉笔写着"今日可摘"。隔壁大娘掐了把韭菜,冲我们点点头就走了。那种自然,像风吹过来又吹过去。王老师说以后来的人也能这样,喜欢什么自己摘,扫码也行,扔钢镚儿也行。
午后几个放学孩子趴在桌上看《诗经》彩绘本。王老师给他们讲"蒹葭苍苍":"白露就是草叶上的水珠子,'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就是心里惦记的人隔条河看不着。"一个小姑娘指着"参差荇菜"说:"这不就是咱村东河沟里那片水草吗?"满院人都笑了。
晚饭是饸饹面。马齿苋现掐,菜瓜和豆角是王老师的叔伯兄弟媳妇给的,就着黄瓜丝、砸上蒜末,浇一勺老辈子传下来的蒜泥醋卤子——村里人叫"骚葫芦汤",满院子窜香。胜珺食品公司的菊芋面、诗歌牌香油花瓜子,都是周边的好东西。"狗骨头"烧饼擀得极薄,两头尖中间鼓,烤出来焦黄酥脆;"牛粪"罗圈烧饼发面盘成圈儿,撒上芝麻,掰开直冒热气。村里人说名字越土吃着越香。镇里推"土特产富·十群百链"行动,丁火小院就是这条链上一环,让一碗面也有出处。
天擦黑,王老师点了一盏丁火灯放在院子正中。火苗细细的,黄黄的,像一粒饱满的谷子。"丁火虽微照一室,诗书纵老传千年。"他小时候就在这样的灯下背《关雎》,油灯一跳一跳的,背会了,光就稳了。
走出院门回头望,那点微光在暮色里稳稳站着。二十里铺的夜很静,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庄稼地里那种潮润润的凉。房子还没拾掇利索,瓦还没铺全,书还没上架,但那一星丁火已经亮了。诗经故地上,又亮起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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