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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颢天
病房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躺着,看屏幕里那个主持人,挺年轻,语气很庄重。他说,随着最后一个2000年到2009年出生的人生命体征消失,我们国家要送走一代人了。 镜头转到医院外面。走廊上堆着花,白的黄的,没人收拾。
有人在门口接受采访,说历史意义,说跨世纪的一代。屏幕右下角打了我的名字,还有一张我十几岁时的照片。 哦,我是最后一个。 窗外天是青灰色。我妈说过,我出生那天下午也是这个颜色。 我闭上眼,这一辈子的记忆片段全部涌现在我的脑子里。
2008年,我是踩着奥运会尾巴出来的。我妈说那天晚上电视里放闭幕式重播,满屏烟花。护士把我抱过去,窗外有人放孔明灯。我爸说那是他见过最盛大的欢迎仪式。我后来想,他太夸张了。那年五月汶川地震,我妈怀着我看新闻,天天哭。她摸着肚子说,以后要好好活着,替那些没出来的孩子看看世界。我长大以后看见那些照片,教室塌成一片,家长举着牌子哭。我出生那年,国家也哭过。这重量一直跟着我们,说不清。 小时候日子慢,巷子窄,天很蓝。夏天下午长得不行,蹲在墙根看蚂蚁能看一小时。知了叫,大人睡午觉,我们一群孩子在巷子里跑。跳皮筋,扔沙包,输了就站太阳底下,脸晒得红扑扑的,还笑。那时候日子像汽水泡泡,往上冒,亮晶晶的。
四岁上幼儿园中班,老师让我们画天宫。我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上面插着天线,旁边两个小人手拉手。老师说,你们这代人以后要住到月亮上去。我信了。回家跟我妈说,长大要当宇航员,带朵花到月亮上种。 再大一点,看动画片,攒奥特曼卡牌。下午五点二十守着电视,看《喜羊羊》《熊出没》。那套卡差三张稀有的,求我妈好久,最后去小商品市场十五块买齐。我举着那三张卡跑回家,觉得全世界最值钱的就是它们。
上小学以后,七八岁,才有QQ号,才玩摩尔庄园、赛尔号。放学回家先开电脑挂着,空间背景音乐必须是《青春修炼手册》。停电了,屋子一黑,我就趴窗台看星星,觉得长大是永远也不会来的事。
再往后,九岁,学校组织看十九大开幕式。我坐教室后排,阳光照在前排同学校服上,白花花一片。听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我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像很远的地方打鼓。那时候不知道那叫命运。 十岁,第一次听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觉得是个特别大的词,像“百年一遇”。
十一岁,国庆阅兵。我爸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东风-17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鼓掌,眼睛红了。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一直鼓掌。那天晚上天安门放烟花,看得我内心很震撼。那些光炸开又落下,像金色的雨。
十二岁,疫情。武汉封城。学校停课,我在家上网课。爸妈天天看新增病例数据,家里酒精擦了一遍又一遍。街上空了,偶尔救护车过去,警笛从远到近,我们在屋里不敢出声。那段日子像一张唱片反复播放,三个人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吵架,沉默。我妈妈学会了好多新菜,端上桌就说:“多吃点增强抵抗力。”我爸每天拉开窗帘晒太阳。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色植物,我每天给它们浇水,绿油油的,那是唯一的希望。 四月四号全国哀悼,上午十点防空警报响。我站在阳台默哀,街上没车没人,对面楼一个老奶奶站在窗边低着头,一动不动。我那时候想,这个国家能走到今天,可能就是靠着一个个普通人在困难面前还站的笔直。
十四岁,冬奥会。学校让写作文《我的2035》。我写带爸妈坐高铁去台北,写去月亮上种花。老师打优,评语说想象丰富。但是她不知道我写哭了。
十七岁,高中。我选的纯文,反向物理课讲轨道、引力等。老师讲完沉默几秒,说你们这代人幸运,出生时连空间站都没有,马上可以亲眼看到中国人上月球。我们看着他,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些。现在懂了,他等了一辈子的事,要在我们这个年纪发生了。
二十岁,我和室友们在大学宿舍看月球科研站直播,五星红旗在月球表面展开,整栋楼都在叫。隔壁拿啤酒瓶当麦克风喊“我们上月亮了!”。我给妈发微信:妈,我可能真可以去月球上种花了。她回:去,妈支持你。 后来没去成。但我去了戈壁滩,参加模拟月球基地实验。我在封闭舱里住了几个月,晚上看外面荒漠,真觉得在月球上。我带了一朵太阳花,在人工光下开得挺好。实验结束,我把花留在舱里。我说,以后会有人把它带到真正的月亮上。
二十七岁结婚。妻子是大学同学,学航天材料。婚礼办的很低调,在院子里请了几个朋友。傍晚天上有飞机飞过,拉一道尾迹。她说,我们是不是活得太快了。我说,是啊,一眨眼。 那一年北京到台北高铁通了,我带爸妈去了台北。我爸在车上睡一路,我妈说他前一晚太激动了没睡着。我兑现了十四岁时的承诺。窗外的树一闪而过,和日子一样快。
四十一岁,建国一百年。我在电视上看阅兵,怀里抱着两岁的女儿。她指着屏幕上的飞机说“飞飞”。我说对,飞飞。她不知道她太爷爷那辈经历过什么。我也不希望她知道,又希望她知道。她的日子是很多人拿命换来的。
五十出头,爸妈身体差了。我爸背驼了,我妈老忘关煤气,我换了自动断气的灶具。每周回去陪他们吃饭。他们总说别老回来,工作要紧。我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一直看到我拐过巷口。我不敢回头。
六十多岁,我爸冬天走的。医院暖气不足,我握着他的手,很轻,像枯叶。他最后说“好好活”,脸上带着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也许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一个普通人,看着孩子长大,看着月亮上插了五星红旗,看到了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我妈第二年春天走的。很安静。她看着窗外说,春天来了。我顺着她目光看,院子里的玉兰开了,白的,在风里晃。她的手慢慢变凉。我眼泪掉在她手背上。那时候才真明白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
七十多岁,我的身体不行了,坐在轮椅上。每天看新闻。那年中国的探测器在火星建了长期驻地。新闻说这是人类新纪元。我坐在养老院院里晒太阳,闭着眼,看见2008年的孔明灯,女儿的第一次笑,妻子在戈壁滩上头发被风吹乱。那些东西像星星,在眼皮后面闪。
九十岁,记者来问我这辈子最骄傲什么。我说见证了一个时代。他大概觉得太官方,又问最大的遗憾。我没说。我最大的遗憾是没去月球上种花。但遗憾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妻子两年前走的。我握着她的手,像当年握我爸的手。她最后说,下辈子我们还当夫妻。我点头。她闭上眼睛笑了。她比我幸运,走的时候有人握着手。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还有没有。 现在,电视里换了别的新闻,好像刚才那个“最后一位00后”只是插播。病房很安静,仪器滴答响。天从青灰变成淡紫,黄昏了。 我想,该走了。
我做了最后一个梦。梦见2008年那个晚上,孔明灯在天上飘,暖黄的光。我妈抱着我,我爸给我看烟花。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幸福。 梦见巷子里,夏天风里有栀子花味。我们一群孩子跑,有人沙包扔偏了砸了玻璃,大家一哄而散。有人喊我名字。我回头,他们都还在,脸脏兮兮的,眼睛亮晶晶的。 最后梦见月球。那朵太阳花开得正好,两个小人手拉手,看向蓝色的地球。 算了,不说了。睡一会儿。
作者简介:张颢天,葫芦岛市连山区作家协会会员,曾获省级征文比赛第四名,中国白天鹅诗歌奖星锐诗人奖获得者。作品在重要文学活动中入展。观世派诗词创立者。现任公众号“回声新工坊”主编。创作涵盖小说、散文、诗歌:现有多部小说在创,多篇散文于今日头条发表,擅长创新型诗歌写作。富有创新精神,对新鲜事物保持好奇,善于将创新思维融入写作与新媒体运营,敢于尝试不同创作手法和内容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