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葬礼

作者/张洋

       九十岁的父亲，终于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八月十五日下午三点，突然接到妹妹打来电话，说父亲快“不行”了。我心里一沉，但并不感到意外，也许内心早就做好了准备，早已预知父亲时日无多。正在外地旅游的我们，马上收起了游兴，决定立刻返回沈阳，稍作准备便飞赴河南老家为父亲奔丧。

       尽管我多次说过，父亲离世我不会过度悲伤。因为生前我们儿女都已尽到孝心；父亲连续六七年卧床，哥嫂对父亲照顾非常周到，九十岁高龄，早已超过绝大多数人的人均寿命，对他而言，离开也是一种解脱。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依旧难掩归心似箭的心情。心中默默祈祷，盼望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爱人迅速订好次日清晨的航班，劝我早点休息。可明明早已疲惫不堪，我却一夜辗转难眠，直至天亮。早餐也来不及吃，打车直奔机场，经过数小时航行再转车，一路奔波。常说的“奔丧”二字，这一刻在我身上得到真切的体会。

       回到家中，灵堂早已布置妥当。父亲静静安放在冷藏棺内，一张庄严肃穆的遗照摆在香案之上，案头摆满祭品，香烛烟气缭绕。嫂子、妹妹还有几位近亲早已守在灵前。刹那间，父亲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来不及和亲友寒暄，我双腿一软，双膝跪地，失声痛哭。

       还记得算命先生曾说，父亲临终之时，我会守候在他身旁。终究，我还是没能见到父亲生前最后一面。我一边哭诉，一边为父亲磕头，恳请妹夫打开棺盖，揭开覆在他脸上的方巾。眼前的面容，和我上次相见时截然不同：双眼紧闭，双颊凹陷，面部已然严重萎缩变形，悲恸之下，我不由得哭得更厉害了。

       女儿、女婿以及亲家也在外旅行，爷爷骤然离世打乱了他们全部行程，但女儿毫不犹豫，立刻预订机票赶回来送爷爷最后一程。正在读博的小侄子也准备尽快返程；大侄子和弟媳从福建乘机赶回。大家从四面八方奔赴故乡，怀着同样的心情，来和至亲的爷爷作别。

        孩子们陆续归来，第一件事便是跪倒在爷爷、姥爷的灵前，倾诉思念，寄托哀思。此情此景，在场亲友无不动容。两个表弟闻讯后，也从外省工地赶来，送舅舅最后一程。他们的哭诉真挚动人，也引得我一次次落泪。七十三岁的表姐，在两位弟媳搀扶下来到灵前，尚未下跪，早已泣不成声。表姐近年体弱多病，哭声却最为悲切，不少人随之潸然泪下。

      前来吊唁的还有哥哥的同学、同事、战友，以及嫂子、妹妹的亲友，悼念之人络绎不绝。相比二十多年前母亲离世之时，前来送行的人更多。家乡保留着传统习俗：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锅，白萝卜、红萝卜、白菜、粉条、木耳、猪肉、豆腐一应俱全。经大厨烹制，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大锅菜出锅，在场每人一碗，再配上暄软的大白馒头。次日主食换成面条，提前调好鲜香卤汁，众人吃得安心踏实。吃不完的还可以分装带走，绝不浪费。

       次日下午，灵车将遗体送往火葬场。出发时间、随行人数、车辆安排，都已有明确分工。送葬有着一套严谨流程，全程在阴阳先生的指导下推进，繁杂的各项细节，都要逐一落实。亲人护送着父亲的遗体送入焚化间，当遗体缓缓送入焚尸炉的那一刻，儿女与至亲再度失声痛哭——大家清楚，自此之后，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一个多小时之后，那个曾经高大坚毅、在艰难岁月里抚育我们五个子女、一生受尽艰难与委屈、平凡却又伟大的父亲，化作了一捧灰白色的骨灰。

        大哥亲手将父亲的骨灰一铲一铲盛入精致的白色骨灰盒。九十年漫长的人生旅程，就此落幕。我的小弟十年前英年早逝，受当地习俗所限，骨灰一直暂存于寄存处。这一次，他可以随父亲一同迁入祖坟。多年前母亲已然先走一步，从此，阔别二十余载的父母得以相伴，还有小弟在侧，想来他们不会孤单。

        十八日凌晨三四点钟，送葬队伍早早赶到殡仪馆，迎接父亲与小弟的骨灰。一路之上格外安静。途中，一只纯黑色的狗狗安静地站在路边，静静目送送葬车队；驶出殡仪馆不远，又遇见一只纯白色的狗，黑狗依旧守在原地，不吠不叫，安静迎来送往。当地人说，这是吉兆，生灵前来，为父亲的亡魂避灾驱邪。

        送葬车队行至坡下开阔处等候，待到天色微明，陆续赶来的亲友、哥哥的战友、同学、同事集结近百人。此前已经安排挖掘机提前修好墓穴，这一次，父亲将与母亲合葬。在阴阳先生统一安排下，下葬流程有条不紊，一切顺遂。前几日预报的小雨并未落下，当日天朗气清。倘若父亲泉下有知，想来定会心安，这一生，已然圆满。

       父亲寿终正寝。俗语讲，八十岁耄耋之年便可称作喜丧，九十岁更是大喜丧。父亲入土为安，于他自身是解脱，于儿女亦是莫大慰藉。因此，痛哭过后，家人们心中更多了一份释然。父母养育我们兄妹五人，妹妹是父亲贴心的小棉袄。她提议，请摄影师为全家拍摄合影。孩子们成年之后，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各地，唯有重大变故，才能让大家齐聚一堂。拍下这些瞬间，日后便是珍贵的回忆。

        此刻，众人心中的悲恸渐渐平复。除集体大合影之外，各个小家庭也分别留影；同辈亲人单独合影，晚辈们也围绕长辈一一拍照留念。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从容站定，留下一张张合影。这一场喜丧，少了撕心裂肺的绝望，多了一份圆满，也让四散各地的家人得以团聚。后续这些照片、影像会整理制作成艺术相册，每家留存一册，作为永久纪念。父亲这场葬礼悲伤过后，变成了家人的释然，每个人都将离开这个世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过好未来的日子，才是给逝者最大的慰籍。

       孩子们工作、生活在不同城市，第二天他们又要飞往不同的城市为生活奔波。中午，哥嫂安排了宴会，哥、嫂的发言语重心长，给每个家庭，每个孩子都给予了肯定，提出了希望。他们感受到了这个大家庭的凝聚力和每个人内心深处的良善孝道。我和妹妹也分别讲了话，表示对哥嫂对父亲长期卧床付出的辛劳的无比敬佩，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孩子们通过这次葬礼也感受到了我们是一个有爱而充满正能量，有着无限希望的大家庭，对他们的成长具有深远的启示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