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仪
古稀之年,我仍愿在镜前消磨二十分钟。
旁人笑我,说岁月已深,万事尽可草草。我却以为,年岁愈长,出门前的这份“郑重”愈不可省——不为悦人,而是借这方寸仪容,向自己确认一份清朗。晨光寻常,我愿做晨光里那抹温润而不折的亮色。
眼影轻晕,高光扫过鼻梁,睫毛膏一笔笔托起眼帘,不疾不徐。梳齿掠发,服帖顺滑。取一枚素银发卡,轻轻别在鬓边,碎发敛尽,额角愈发清朗。待珍珠项链凉润地贴上锁骨,便觉半生温软,尽数收拢在这一串珠子里。临出门,轻抹香水,含一粒清茶含片,连呼吸都浸着清浅的甜润。粉扑轻按,梳齿划过发丝的触感,绵绵密密,是独属清晨的安神曲。镜中人眉目渐开,心也随之沉静、妥帖。
老伴的清晨,始于那块用了四十六年的熨衣板。熨斗游走,蒸汽袅袅,衬衫的褶皱一寸寸平复。领口、袖口、肩线,挺括如初。他手势沉稳,像在熨平岁月的沟壑,也在给庸常日子烫出一副体面筋骨。梳妆台正对卧室门,我抬眼,恰好望见他隔着门框的侧影,忽然了悟:我理容,他整衣,我们各守一方仪式,不过是把日子往舒展里熨帖,往郑重里安放。
七点二十分,不多不少。行至车库,换上十厘米高跟鞋,腰背自然挺直,步履便有了回响。身旁老伴衬衫熨帖如初,拎着萨克斯朝我颔首,二人并肩,步调暗合。车窗外风过鬓角,心底是一片稳稳的舒展。
提前一小时抵达老干部活动中心。他入练习室,萨克斯的醇厚便从门缝漫出;我寻一处靠窗角落,摊开稿纸,笔尖沙沙,与远处乐声相和。日光移过窗棂,落进字里行间,思绪也随之沉潜。各有奔赴,不必多言,这便是世间最好的默契。
八点三十分,太极拳课准时开始。两节课毕,脚掌踏实地面,气息随臂膀流转;僵了一夜的筋骨,在抬手转身间缓缓苏醒。晨光镀亮衣襟,连呼吸都变得匀净悠长。收势站定,双脚如生根入地,重心缓缓沉至涌泉,额角微汗,整个人似被晨光滤过一遍,通体明澈。
一个清晨,填得满满当当,却丝毫不觉仓促。古稀之年的踏实,原不在喧嚣处,而在这些不肯敷衍的细节里。一份仪式感,换得整日清朗;一份深耕的热爱,守得住岁月最安稳的舒展。
就这样,把每一个寻常清晨,过成老来可以反复回味的模样。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半生深耕黑土,古稀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乡音旧事、经年冷暖,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文风质朴,不事雕琢;诗语清浅,落笔见情。常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光斑,落纸成篇,自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