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热之心照人间
——读刘林海散文集《灯下的温馨》
杨生博
读罢刘林海先生的散文集《灯下的温馨》,我久久沉浸于一种温润而深沉的感动里。我以为这部散文集最突出的审美特质,在于作者始终怀抱一颗文人的温热之心,以此烛照人间万象,在琐碎日常中发掘永恒,在苦涩往事里酿造甘甜。
一、温热之魂,其核为“爱”。
集中的《故乡村落》《故乡的井》《忘不了的自留地》《儿时的雪天》《忙天,沉重的日子》《饼干的故事》《洋碱的记忆》诸篇,皆以朴素之物为经,以绵长之情为纬,织就了一幅幅温热而泛黄的记忆图卷。作者笔下的“村落”不是地理坐标,而是灵魂的原乡;“井”不是蓄水之穴,而是童年凝视天空的眼眸;“自留地”不惟产粮,更生长着亲情与劳作的尊严;“雪天”“忙天”不只是节令,更是生命律动的节拍器。作者通过这些寻常物象,向读者传递的并非冰冷的事实,而是带有体温的记忆。
尤为可贵的是,这种传递与焊接,并非生活原貌的简单复刻,而是经过作者艺术心灵的过滤与重塑。苦涩因此获得了历史的纵深,沉重因而升腾为崇高的回响。读者随作者一起“回归”过去,非但不觉寒凉,反而在岁月的褶皱里品出了一丝回甘,那是爱将苦难酿成的蜜。正是这种扎根于生活底层的爱,构成了他温热之魂的坚硬内核。
二、爱之根脉,其深曰“恩”。
若说“爱”是这部散文集跳动的脉搏,那么“恩”便是滋养这脉搏的深根。第二章中的《我的父亲》与《母亲的顶针》,堪称以恩寻爱的双璧。父母于儿女,有生养之重恩,而以恩为镜去体认爱,是儿女心智成熟的标志,也是其人格得以矗立为“父母墓碑”的精神根基。著名评论家阎纲先生曾言,他“绝对不同忤逆之子交朋友”,又云“看一个人散文写得如何,首先看他写母亲、父亲、情人、妻子动不动感情”,此言深中肯綮,而刘林海正是以深挚之笔践行了这一标准。
《我的父亲》中,父亲是一位“严”到近乎“苛”的家长,其爱藏于冷峻之后,非经深思难以察觉。作者写自己孩子一旦受到委屈,竟总是哭喊着叫“爷爷”,而非朝夕相处的自己。而自己的父亲只是与自己的孩子共处不过一年有余。这一细节,以极小的切口,剖开了父爱的深邃内里:原来,严父之爱如深井,须待岁月垂绳,方能汲得清泉。而《母亲的顶针》则更令人泫然。那枚仅花五分钱从村代销店买来的顶针,在麦子拔节的农忙时节,被母亲做活的针顶穿了一个孔,鲜血渗出,后来伤口化脓,数日后才由人挑开,发现肉中竟藏着一枚顶针碎片。作者亲历此景,眼见母亲只采几株刺筋草,揉碎糊上,便算“处理”完毕。这草草敷就的,何尝不是作者一辈子的隐痛?一枚顶针,缝补了全家的衣衫,却扎穿了母亲的皮肉,也扎进了儿子的记忆深处。这般以恩写爱,以痛传温,其力千钧。
三、温热之境,其归在“暖人间”。
爱一旦扎根于恩,便有了魂魄;有了魂魄,便必然向外播散、向上升华。升华者,是由私爱而大爱;播散者,是越亲情而及万民。第二章中的《怀念江平老师》《悼念同窗今燕大姐》《发小胖子》《冬日黄河游》《做城里人的感觉》《民企的突围悲剧》等篇,正是这种拓展与升腾的明证。作者的目光从父母亲人,延展至恩师、同窗、发小;情感的触角从家庭院落,伸向黄河冬日的苍茫、城市生存的体悟,乃至民族经济发展的宏大命题。爱由亲缘之爱,升华为对一切生命、对自然天地、对家国命运的深沉关切。
尤其《民企的突围悲剧》一篇,本是作者长篇小说《牛老板》的后记,却在此集中成为境界升华的典型坐标。牛老板在民企突围中走向个人命运的悲剧,然而,正是这悲剧,以血肉之躯撞开了中国企业现代化进程的一隙门缝——从这个意义上说,个人悲剧恰恰嵌入了民族复兴的喜剧长卷。当作者将个体沉浮置于时代巨变的坐标系中,悲剧便不再是单纯的哀歌,而成了生命最壮烈也最伟大的“喜剧”。这种从“小我”到“大我”、从“感伤”到“担当”的精神跃升,使刘林海的散文不止于记录,而具备了烛照时代的灯火品质。
统观《灯下的温馨》,刘林海先生以文人之温热,在寻常日子里开掘出不寻常的诗意与哲思。灯下所照,不过是斗室方寸;心中所怀,却已是万里人间。这种温热不炫目,却足以在寒夜中陪伴每一个孤独者。

(刘林海: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1990年起从事专职律师工作,在作家出版社出版有长篇小说《汉京城》《落户》《牛老板》等)

作者简介:
杨生博,咸阳师范学院教授、评论家、著名非遗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中国当代十佳诗人"。在《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林》《诗潮》《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绿风》《延河》《中国文化报》等报刊发表文艺作品600余篇(首),出版诗集《生命,生命》《非遗之光》《脊梁》《风力》《夹碎的情感》。诗集《夹碎的情感》获2025年“百年文艺优秀图书年度盛典<星图奖>大赛”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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