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睫毛接住她的泪
作者:墨染青衣
天宫的云房里,织机响了九千年。
织女端坐窗前,素手牵引着千万根银丝,脚下踏板一踩,梭子穿行如飞。阳光从云窗斜照进来,落在她织了一半的锦缎上,泛起粼粼波光。那是一匹极美的霞锦,金线织成流云,银线绣成星河,再过三日便要铺在瑶池宴上,给赴宴的众仙做脚垫。
可织女今日心神不宁。她第三次捻错了丝线,紫色和青色绞在一处,成了一道突兀的疤。她叹了口气,把梭子搁在膝上,望向窗外。
窗外是天界的银河,比人间看到的要宽阔千万倍。银白色的光带横亘天际,水波无声流淌,两岸缀着点点星子,像是天神随手洒下的碎钻。织女的目光越过银河,落在对岸一颗忽明忽暗的星上。那颗星叫牵牛星,位置偏远,光芒微弱,混在万千星宿里毫不起眼。可织女只看了一眼,指尖便微微颤抖起来。
九千年了。人间已经过了九千年,沧海变了桑田,王朝更迭了上百代,可她与那颗星之间的距离,始终是这一道银河。
"织女姐姐!"门外传来清脆的喊声,采霞的仙女赤足跑了进来,裙摆沾着新摘的凌霄花瓣,发髻上还别着一朵含苞的朝颜。她今年刚满五百岁,正是最爱笑闹的年纪,"王母娘娘方才传话,说今夜银河要改道,让姐姐把鹊桥图案换成玄武七宿。蟠桃会上的客人们想看新鲜的。"
织女抬起眼,目光淡淡的:"知道了。"
采霞凑到织机前,好奇地拨弄那匹锦缎:"姐姐,你这里怎么有一块紫青色的?像淤青似的。"她伸手摸了摸,"还有水珠?今早没下雨呀。"
织女低头看去,梭尖上果然凝着一滴露珠,晶莹剔透,映着她自己的眉眼。她慌忙用袖子拂去,装作不在意地说:"大约是云气太重。你先去吧,我稍后便改。"
采霞蹦蹦跳跳地走了。织女独自坐在云房里,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银河开始缓慢流动,银白色的水波朝着南方偏转。她望着那轮改道的星河,忽然想起八千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雨丝能织进锦缎里。那夜天界下了场罕见的细雨,雨丝穿过云窗飘进房中,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冰凉的。她鬼使神差地将雨丝捻进丝线,织进云锦,结果那片锦缎在月光下突然活了,雨丝里映出凡间的景象——一个年轻男子挑着扁担,在河边打水。他的扁担两头各坐着一个孩子,男孩伸手去够水中的月影,女孩咯咯笑着往父亲怀里躲。
织女的手停住了。她盯着那片锦缎看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亮了,久到锦缎上的影像慢慢消散。可那个男人弯腰打水的侧影,已经刻进了她的眼睛里。
从那天起,每逢凡间下雨,她便偷偷收集雨丝。天宫不许仙女下凡,但雨丝是天上落下去的,她只是把落下去的雨丝再捻回来。每一滴雨珠里都映着人间某个角落的景象,有时是牛郎在田里扶犁,有时是孩子们在溪边捉鱼,有时是他独自坐在门槛上补衣裳。她把这些雨丝一根根织进锦缎里,织成云霞,织成星河,织成王母娘娘夸赞的"天界第一巧手"。
可她从来没告诉任何人,那些雨丝里藏着一个凡人丈夫的面孔。
八千年过去,她在锦缎里看见牛郎从一个挺拔的青年变成了鬓角染霜的中年,又从中年变成了如今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腰背越来越弯,只有那双望着星空的眼睛,始终亮得像少年时初见她的模样。
织女收回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银梭。梭尾有一道细痕,是她自己偷偷刻上去的——那是三千年前的一个夜晚,她将银梭丢下凡间,恰好落在牛郎的犁头旁。牛郎捡起梭子,愣了半天,然后从怀里摸出块磨刀石,对着月光在梭尾刻了七个小坑,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他说,这样她夜夜抬头,都能看见回家的路。
那之后三天,牛郎都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空,等着银梭会不会再落下来。可织女不敢再丢了。王母娘娘查得紧,一根银梭丢了是"不慎遗失",若再丢一根,便是"私通凡间"了。
她把银梭贴身藏着,九千年来从未离身。梭尾的北斗七星被她的体温磨得光滑圆润,指尖摸上去,像摸着他粗糙的指腹。
入夜之后,织女换了件素色的羽衣,悄悄推开了云房的门。天宫静悄悄的,值夜的仙童靠在廊柱上打瞌睡,银河在远处缓缓改道,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大地翻身。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沿着一道隐蔽的云梯往下走。云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她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羽衣在身后拖出一道微弱的光痕,像流星坠落的轨迹。
凡间的夜比天宫要黑得多。织女赤足踩在泥地上,露水浸透她的脚踝,冰凉刺骨。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前走,穿过一片稻田,稻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浮着新谷的香气。田埂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人合抱,可枝叶稀疏了一半,枯枝在月光下投出嶙峋的影。
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头和肘部打着几块颜色相近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天宫里的素丝,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他低着头,手里拿着几根竹篾,正在编一只筐子。动作很慢,每编两圈就要停下来揉一揉膝盖,嘴里轻轻"嘶"一声。
织女站在十步之外,没有出声。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九千年前他追着她跑的样子。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有力气,有胆量,敢披着牛皮追上天庭。他的脚步踏在云上咚咚作响,像擂着一面战鼓,惊得天兵天将纷纷侧目。可王母拔下金簪划出银河的时候,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站在对岸,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出血。
九千年了。他再也追不动了。
织女轻轻走过去,赤足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牛郎的肩膀猛地一颤,手里的竹篾掉在地上。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闭了闭眼,像是怕一回头发现是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被日头和风霜磨得粗糙黝黑,颧骨突出,两颊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尾刻着深深纹路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一把破了的二胡在拉一个颤音。他伸出手,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裂纹,关节粗大变形,手指微微蜷曲着伸向她。可伸到半途,他又停住了,悬在她脸颊寸许之外,不敢落下去。
"我手上脏,"他说,嘴角扯出一个笨拙的笑,"刚编完竹筐,还没洗。"
织女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那些粗粝的茧子蹭着她的皮肤,生疼,可她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不脏,"她说,"一点都不脏。"
牛郎的手开始发抖。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流泪。年轻时他爱哭,每次见面都要把攒了一年的话伴着眼泪倒出来。可如今他的泪腺像干涸的井,只余下眼尾那几道深深的沟壑,盛着月光和她的倒影。
"你瘦了。"他轻声说,另一只手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麦饼,用油纸包着,已经硬得像石头。"下午新烙的,我放了糖。你尝尝。"
织女接过麦饼,咬了一口。糖放得不多,饼面有些糊了,可嚼着嚼着,她尝到了三千年前他第一次给她做饭时的味道。那时他什么都不会,煮粥能把锅烧穿,炒菜能把自己烫出泡来。可他就是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给她做了一顿饭,然后端着半生不熟的米饭,红着脸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孩子们呢?"织女问。
"睡了。"牛郎朝屋里努努嘴,"老大带着媳妇去镇上卖瓜了,明天才回。老二在家,刚哄完两个小的睡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们都没见过你。我……我跟他们说,奶奶在天上织布,忙得很,等忙完了就下来看他们。"
织女没说话。她把麦饼仔细包好,收进怀里,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根银梭。月光落在梭尾的北斗七星上,七个凹坑泛着幽蓝的光。她把它放进牛郎的掌心,那根银梭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小,像孩童的玩具。
"重了。"牛郎掂了掂说。
"三千六百四十二滴雨。"织女说,目光落在他满头的白发上,"每滴雨里都映着你一根白发。我攒了三千六百四十二滴雨,织了三千六百四十二根银丝,所以它比原来重了这么多。"
牛郎低头看着银梭,忽然笑了。他缺了颗门牙,笑起来的样子像个调皮的少年。"你数得真清楚,"他说,"我自己都没数过。"
"我每天都数。"织女说。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鬓角。白发的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像云房里新弹的棉絮,可她知道每一根都藏着一年的等待。九千年,三千二百八十五万个日夜,她没能陪在他身边哪怕一个晨昏。
"别哭。"牛郎忽然说。
织女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泪珠从眼角滑落,她来不及擦,被牛郎伸手接住了。他用拇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温柔。"别哭,"他又说了一遍,"你哭了,天就要下雨。明早孩子们还得晒谷子呢。"
织女破涕为笑。她这才注意到牛郎的手指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银丝,和她织机上的银线一模一样。她诧异地看着他。
"去年捡的,"牛郎有些不好意思,"你……你织锦的时候,会掉线头吧?风吹到凡间来,我在田里拾到的。我把它缠在手上,干活的时候低头就能看见。"
织女握住他的手,把那根银丝解下来。银丝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可依然坚韧不断。她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长发——那是她身上唯一会变老的东西。每当她想他想得厉害,梦里喊出他的名字,第二天头上就会多出一根白发。九千年下来,白发攒了厚厚一束,藏在枕芯里,夜里枕着,像枕着他的温度。
她把白发和银丝交缠在一起,编成一个小小的结,重新缠上他的手指。"这是北斗的斗柄,"她说,"以后银河再改道,你看着这根银丝,就知道我在哪。"
牛郎低头看着手指上的小绳结,忽然沉默了很久。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缓缓移动,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白发,露出下面一道旧疤痕。那是很久以前犁地时被牛角顶的,当时流了很多血,织女在天上看见了,把一片云彩染成了红色。后来王母娘娘查问"红云"的来历,她谎称是染丝时打翻了朱砂。
"我能给你什么呢?"牛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了。我没有牛皮了,那张老牛皮早就烂了。我也没有力气了,走不动那么远的路。我的牙掉了,腿也疼,晴天的时候好一些,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歉疚的神色:"我配不上你了。你是天上的仙女,永远年轻,永远好看。我老成这样,站在你旁边像你的爷爷。要不……要不你忘了我吧。"
织女扬起手,轻轻落在他脸上。那一巴掌没有力气,像一片羽毛拂过。她的手贴着他的脸颊,掌心下是他粗粝的皮肤和嶙峋的颧骨。"你再说一遍。"她说,声音平静得吓人。
牛郎张了张嘴,没敢再开口。
"九千年前你追到天上来的时候,王母说我如果不回去,就要把你打进轮回,让你生生世世受苦。我回去了。我回去织了九千年的云霞,每一寸里都藏着你的脸。"织女盯着他的眼睛,"你的头发白了,可我的枕芯里藏了三千根白发。你走不动了,可我的银梭尾上刻着你刻的北斗。你牙掉了,可你九千年前给我的那半块麦饼,我至今嚼得出甜味。"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可这一次她没躲,让他看着。"你再说一遍让我忘了你。"
牛郎的嘴唇哆嗦着,他伸出手,笨拙地抹她的眼泪。抹不完,越抹越多,最后他放弃似的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织女的额头抵着他瘦削的锁骨,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迟缓却坚定。
"不说了,"他抚着她的头发,"再也不说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大概是村里的土狗闻到了生人的气息。牛郎轻轻拍了拍织女的背,示意她起来。"进屋吧,外面凉。"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织女伸手扶他,他摆摆手,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
茅屋比织女记忆中更破旧了。门楣上的艾草还是她九百年前挂的那一把,枯成了棕色的脉络,风一吹就簌簌掉渣。堂屋里摆着一张木桌,四条腿都用竹片加固过。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焰摇摇晃晃的。
牛郎摸出火石点了灯,屋里亮起一圈昏黄的光。织女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画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可画中人的眉眼依稀可辨。那是牛郎自己画的,笔法拙劣,牛郎画得像头熊,织女画得像根竹竿,可鹊桥上的两个人手拉着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画的?"织女问。
牛郎挠挠头:"闲着没事画的。一年换一张,这张是前年的。"
织女走近细看,发现年画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全是日期,从某年某月某日开始,到她下一次下凡的日子结束。每一天后面都画着一个圈,有的圈里打勾,有的圈里画叉。打勾的是晴天,画叉的是雨天。
"我记着天气,"牛郎解释,"雨天你可能要收雨丝,我就在地上站一会儿,想着你能多收几根。"
织女回头看着他。油灯的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有一年凡间大旱,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她坐在织机前,盯着空荡荡的丝线,心里慌得不行。后来终于下雨了,雨丝里映出的画面却是牛郎站在院子里,端着一盆水往天上泼。他在人工降雨,笨拙地、徒劳地、固执地往天上泼水,以为这样就能让她织出锦缎来。
"那年大旱,"织女轻声说,"你泼了三天的水。"
牛郎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看见了?我还以为泼得不够高。"
"够高了,"织女说,"水珠飞到云层上面来了,沾了我的丝线。我织了一匹雨云,下到你们村,下了整三天。"
牛郎张大了嘴。那年的雨确实来得蹊跷,旱了三个月后忽然连下三天,庄稼全活了。村民们跪在雨里磕头,说是龙王显灵,只有他站在雨中仰着脸笑,笑完了抹一把脸上的水,又笑。
"进屋吧,"他说,推开里间的门,"孩子们都睡了,别吵醒他们。"
织女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土炕上躺着四个人,儿子搂着媳妇,两个小的挤在父母中间,被子蹬到了脚底。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孩子们圆嘟嘟的脸蛋上,鼻翼翕动着,睡得正香。
织女的目光落在最小的那个孩子身上。那是个女娃,大约三四岁,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她的眉眼有几分像织女——或者说,有几分像织女在镜中见过的、自己三千岁时的模样。
"她叫什么?"织女问。
"织织。"牛郎说。
织女的手攥紧了门框。
"老大起的名字,"牛郎轻声说,"他说奶奶叫织女,孙女就叫织织。小名织织,大名叫……叫念云。"
织女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一根银丝,轻轻系在织织的腕上。那根银丝细得像蛛丝,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可系上去之后,女娃的眉头舒展了些,梦里嘟囔了一句模糊的"奶奶"。
织女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牛郎已经在堂屋的地上铺了一床褥子,拍得蓬蓬的。"你睡床,"他说,"我睡地上。"
"一起。"织女说。
牛郎愣住。
"地上。"织女又说了一遍,率先在褥子上坐下来。牛郎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挨着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织女往他那边挪了挪,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疼吗?"她摸着他指节上的老茧问。
"早就不疼了,"他说,"磨出来的,硬了就不疼了。"
织女低头看着他的手。九千年前,这双手为她搭过茅屋,为她编过草鞋,为她摘过悬崖上的野花。如今这双手布满了老年斑和皲裂的口子,拇指的指甲盖劈了一道缝,里头塞着洗不净的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滴露水在掌心。那是她从天宫的芭蕉叶上收集的朝露,有愈合之效。她把露水抹在他的手指上,细细地揉,把每道裂口都涂匀。
牛郎低着头,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年没追上天去,你是不是就能过得更好。"
织女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揉。
"王母娘娘其实给过我机会,"牛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说只要我放弃,她就让织女恢复自由身,不再受织锦之苦。我……我当时没答应。我以为我能追到你的。我以为只要我够倔,总能跨过那道河。"
他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放弃',是让我放弃你,然后你就能解脱。可我放不了。九千年了,我还是放不了。"
织女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干净得像一面湖水。"你当年追上天来的时候,我站在银河这边看着你。你披着牛皮,踩着云朵,摔了三次,爬起来三次,脸上全是血,可你还在喊我的名字。"
她握住他的手,把涂了露水的指尖贴在自己唇上:"你追上来,我才知道我被爱着。你不追,我就只是一座天宫里会织布的机器。是你让我成为织女,不只是'天界的织女',还是'牛郎的妻子'。所以你不要再说那些话了。"
牛郎沉默了很久。油灯"啪"地爆了一个灯花,火苗跳了跳,两个影子在墙上摇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不说了。"
他靠着墙,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像拢着一只怕飞走的鸟。窗外的银河还在慢慢转动,银白色的光流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带,像一条缩小的河。
织女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有些重,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浊尾音,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攒着力气。可她靠得很安心,仿佛这九千年的时光从未流逝,他们还是那对偷吃禁果的小夫妻,在漏雨的茅屋里紧紧挨着,听外面的雷声轰隆。
"银河改道了,"织女轻声说,"后天是七夕,喜鹊会在玄武七宿搭桥。"
"那我得走远路了。"牛郎说。
"不用,"织女把银梭放进他手心,"我织了一座桥。用了三千六百四十二滴雨丝,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你的一根白发。就一根,我偷偷收着的。"
牛郎低头看着银梭,梭尾的北斗七星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要起身。"等我一下,"他说,扶着墙慢慢走到柜子边,打开一个木匣子,从里头捧出两个沉甸甸的陶罐。
罐口封着蜡,他一一打开。织女凑过去看,罐底铺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羽毛,喜鹊灰、燕子黑、黄鹂金、麻雀褐,五颜六色地挤在一处,每一根都干干净净,被仔细梳理过。
"孩子们捡的,"牛郎说,"每年七夕过后,喜鹊在河边歇脚,会落下几根毛。老大老二从小就捡,捡了这么多年,攒了两罐子。他们说要给奶奶搭一座真正的桥,不要天上的喜鹊帮忙。"
织女伸手摸了摸那些羽毛。每一根都带着凡间的温度,沾过露水,晒过太阳,被孩子们的小手捡起来,仔细吹掉灰尘,再交给他们的父亲存好。九千年里,天宫的王母换过三任,蟠桃树枯了又发新芽,可这对凡间的父子,始终记得给她攒羽毛。
"我拿回去,"织女说,"铺在织机底下。这样脚就不冷了。"
她把银梭放回袖中,将两个陶罐抱在怀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从地平线渗出来,把银河染成了淡粉色。她该走了。
牛郎站在门口,送她。他没说"别走",也没说"多待会儿",只是帮她把陶罐的绳子系紧了些,又把她羽衣上沾的一片落叶摘掉。做完这些,他退后一步,朝她挥了挥手,像每天早上送儿子出门干活一样平常。
"明年见。"他说。
织女走出三步,又回头。晨光里,牛郎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像一蓬安静的芦苇。他的眼睛映着天边第一缕金色,弯弯的,带着笑。
"明年见。"她说。
她转身走了。羽衣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光痕,像流星划过天际,也像一根细细的银丝,连接着天地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桥。
织女回到天宫时,云房里还留着她离开时的残局。紫青色的丝线绞在一处,那匹未织完的云锦铺在机架上,等着她继续。她把两个陶罐放在织机脚下,揭开盖子,将那些羽毛一片片铺在地上。喜鹊灰、燕子黑、黄鹂金、麻雀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
她在羽毛最底下发现了一绺白发。是牛郎的,混在鸟羽中间,藏得很深。她拈起那绺白发,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缠在自己手腕上,和银梭尾的北斗七星挨在一处。
织机重新响起来。这一次,她织的云霞不同了。银线的边缘镶着细碎的白光,像撒了一把会游动的星星。云锦铺展开来的时候,有仙女经过窗口,惊讶地说:"姐姐的新锦缎好暖啊,像晒过太阳似的。"
织女笑了笑,没有回答。
从此以后,天宫的云霞都带着一层暖融融的白。下雨的时候,雨丝落在云锦上会凝成露珠,每一滴露珠里都映着一个白发的老人坐在槐树下,手里编着竹筐,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银丝。
三百年后,凡间流传着一个新的说法。人们说七夕那夜的银河格外明亮,比往年宽了些,可岸边多了一座小桥。桥身纤细,由雨丝、白发和星光架成,喜鹊在桥上歇脚,叫声格外清脆。
有人说,在月圆之夜登上村后那座山,能看见牛郎星旁浮着一根银梭,梭尾的北斗七星中,有一颗星永远比别的亮三分。那是老牛郎亲手刻的,刻的时候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谣。
还有人说,织女星每年七夕过后都会飘下一阵细雨。雨丝落在田里,庄稼长得特别好;落在头发上,那根头发就会变成白色。
有个小女孩问爷爷:"为什么我们的头发会白呀?"
爷爷摸着她的头说:"因为天上的织女奶奶,把她的想念织进了雨丝里。雨丝落在谁头上,谁就替她陪那个人一起变老。"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看见自己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银丝,在夕阳下闪了闪,又藏进了皮肤里。
槐树下的老人继续编着竹筐。他的白发越来越多了,可手腕上那根银丝始终系着,银丝尾端缀着一颗小小的星,白天看不见,到了夜里就会亮起来,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望着天上那颗同样明亮的星。
银河缓缓流淌,一年又一年。那座小桥立在水面上,风吹不垮,雨打不断,因为桥墩是白发编的,桥面是雨丝铺的,桥栏上刻着北斗七星——第七颗格外深,格外亮,像个笨拙的、执拗的、永远不肯放弃的指印,按在夜空里,一按就是永恒。
【作者简介】
张龙才,笔名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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