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李家大院的文化回响

                  王标

山西省万荣县闫景村的李家大院，始建于清道光年间，为清末民初晋南首富李子用家族宅院，与乔家大院、王家大院并称“晋商三蒂莲”，素有“乔家看名，王家看院，李家看善”之说。李氏家族祖籍陕西省韩城县相里堡村，与我们的家乡隔沟相望。明初因灾荒入晋，以缠簸箕扎罗底为生，定居原万泉县薛店村，改相里为李姓。明朝末年，李家第八代李永山迁居阎景村，距今370余年。从李永山开始，继承祖先农耕传家遗风，以小手工业为主，连续几代艰苦创业，勤俭治家，熟通商道，乐善好施，振兴家业，造福子孙。至第十五代李子用手里，为李家最为鼎盛的时期。李子用早期留学英国，因受西方教育影响，思想进步，作风民主，与人为善，广济博施，享誉周遭。

车子在驶往李家大院的公路上疾驰，随着窗外急速掠过的新秋雨后的葱绿，我的思绪伴随着滚滚向前的车轮同频震荡。回望人类早期文明的不同向度：欧洲人在地中海或莱茵河畔思索着人与自然的关系，印度人在恒河两岸执着于人与神的关系，中国人在黄河沿岸叩问人与人的关系。华夏文明扎根于黄河厚土，自始至终，把目光投向烟火人家，投向人与人之间相处的道义。中国人向来以善治天下 ，以善立国，以善立人，与人为善，善作善为，从而构建和谐共生的社会关系，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基石。而李家大院便是这份文明底色落在民间的一尊活的化石。

漫步在李家大院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在高墙黛瓦飞檐间，你仿佛能听到几百年前的时空回响。导游员娓娓的解说声，像是当年大院主人谦和的问候。大院并非一座封闭的巨型宅邸，而是顺着天然黄土沟壑铺展开来的院落集群。一道沟谷划分南北，一座座竖井式四合院分列两侧，巷道甬道蜿蜒穿梭，将各组宅院串联成片。大多院落成前窄后宽取聚财纳福之意；高墙合围，天井居中，院中有院，门套有门，由外向内层层递进。沟道以北多为二进院落，大门南向，经前院、过厅而至后院正宅，分清待客的外院与家眷安居的内院；沟道以南则是格局更为宏大的三进宅院，自门楼耳房起，历值守的外院、会客的中厅，最终抵达长辈居住的深处内宅。

大院的核心景观莫非是大院第十五代主人李子用的居所，可谓自明堂。该院依黄土崖壁凿建，崖下窑洞崖上楼阁，哥特式的西式门楼挺立黄土之间，壁炉、拱窗融进中式天井院落，是大院中西交融的代表。在这里他与英国妻子麦克蒂伦度过一段浪漫的岁月，两种文明于此相逢。修建宅院之时，李子用以工代赈，收留贫苦乡民做工糊口，把善意藏进一砖一瓦的砌筑之中。而不远处的功德堂，则是整个家族善的见证之地，堂前巨幅砖雕影壁镌刻麒麟鹤鹿，堂内陈列一块块德行壁、褒奖匾额。一副楹联写着“守东平王格言不外为善二字，尊司马公遗训只在积德一端”。百年间李家赈灾济贫、修桥兴学的种种义举都沉淀在这些斑驳的碑匾之上。一宅自明堂，安放着个体的际遇与时代的碰撞；一座功德堂，镌刻着整个家族世代积善的初心。另有私塾静立一隅祠堂肃穆孑处，花园疏朗点缀，居住、读书、祭祀、休憩各得其所。一砖一瓦的排布，不只是建筑营造，更是把长幼尊卑、内外有别的人间秩序，凝固在大地之上。

作为李家第十五代的核心人物，李子用是家族承前启后的关键。接过父辈留下的商号家业，他没有固守传统晋商长途贩运的旧路，把留洋习得的实业理念带回河东故土，改造商号管理，涉足棉纺实业，推动李氏家族从传统商贸向着近代实业转型，将家族事业推向鼎盛。主持扩大李家大院，营建自明堂，把异域建筑语言融入黄土院落，造就大院独有的中西合璧风貌，为后世留下珍贵的建筑遗存。父辈种下行善的种子，而李子用将善落到更广阔的世间：大旱之年捐出巨款赈济河东十七县灾民，开设粥厂救济饥民，捐资修路办学，以工代赈体恤乡邻，让“为善积德”不仅是堂屋的家训，而是化作实实在在的民间实践。他见识过海外世界，却不曾割裂本土根脉。他接纳外来新知，却坚守家族向善的底色；既向外探寻实业救国的道路向内延续耕读积德的家风。他留给后世的，不只是扩张后的宅院与兴旺的产业，也不仅是一座全国重点文化单位，更是一种处世的参照：开放不等于舍弃传统，富足更要心怀苍生。

如果说自明堂是“人”的舞台，见证个体放眼世界，那么，功德堂就是“家”的丰碑，记录着家族行善的底色。向外兼容新知，向内恪守善德，二者共同诠释李家大院的精神内核。

洋务运动曾以国家之力师夷长技，谋求自强求富，这场自上而下的变革虽归于沉寂打开了向外看世界的风气，却流淌到乡野民间，拍打过这片黄土地。李氏家族没有跻身官方洋务的行列，却切实感受时代变局。那年，李子用远赴西洋求学实业，与英国女子麦克蒂伦邂逅结缘夫妻。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烽烟四起，二人携幼子辗转万里回到晋南黄土乡村，只可惜岁月薄情，麦克蒂伦在这片黄土地仅生活数载便匆匆辞世，把一段跨洋的情缘，永远凝固在大院的楼台之间。

五四运动风起云涌，新文化思潮席卷全国。身处晋南乡野的李家，虽未投身街头浪潮，却也感受时代新风。他们将近代博爱理念，与世代传承的的向善家风相融，不盲从激进的破除，也不固守旧制，守祠堂礼法，兴新式教化，在传统与新知之间寻找民间的平衡。

风穿过层层院落，掠过雕花的窗棂，拂过那面镌刻三百六十五个不同书体的“善”字照壁，历经风雨浸蚀，字迹虽有斑驳，风骨依旧清晰，日日行善，岁岁守心，这便是李氏家族留给岁月最深的历史印记。房屋的每一处肌理里都时刻向外散发出善的气息。

曾经，这里车马往来，商号消息往返于厅堂;族人在这里读书明理，恪守家训，经商重信义，处世存仁心，富贵而不忘体恤相邻，把善意播撒在河东大地之上。人声熙攘早已远去，旧时的车马喧嚣消散在流年，可那些刻在楹联、照壁与堂屋之中的道理，并未随旧时光一同沉寂。

行走在错落有致的庭院，仿佛能听见文化的回响。华夏大地对人与人关系的思考，不只是书卷之上的圣贤言说，更化作烟火人间的实践。这里所推崇的大善，不寄托于神灵祈求庇佑，也不是向自然索取征服，而是落脚于现实人间的相处之道：富而知恤，贵而知谦，待人以诚，持家以善。小善是一时的接济，解一时困厄；大善是把善化为家风，代代恪守，润泽一方乡邻。

高墙挡不住岁月流转，旧宅也换了人间，可藏在院落深处的精神，顺着风，越过院墙，依旧声声不绝。

阳光斜斜洒下来，落在斑驳的墙面上。游人来去匆匆，脚步声起落，与百年前的光阴遥遥呼应。李家大院留存的，不只是一片恢弘古建，更是一声来自过往的文化回响。它告诉世人，财富终会散尽，唯有向善的本心，能够穿过风雨，在天际间久久回荡。

2026年8月14日于渭南漱心岛

【作者简介】

王标，笔名木士，陕西省合阳县人，中共党员，高级农艺师，二级调研员。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电视连续剧《秦川牛》剧本策划兼农技顾问。作品散见于《陕西工人报》《渭南日报》《华山文学》《西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