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途在何方
文/张剑光
孔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父亲年过七旬时,我在农村老家自家承包地给父母修建了一座合葬墓,农村人说,这增寿。父亲八十八岁时,嘴角带笑离开了人世。母亲今年九十四岁,自己推着轮椅还能在广场玩纸牌。时光荏苒,一转身,我也进入暮年。年轻时曾为减轻父母劳累而放弃城市工作的机会,那时心底有过遗憾,如今却感到心安。
“养儿防老”一一这四个字,曾像一方金印,压在国人的命上。农耕社会的田埂上,儿子是犁,是耙,是春夏秋冬的一双壮手;是祠堂里的一炷香,是坟前的一抔土。没有儿子的人家,仿佛家中缺了顶梁柱,见人低了三分。我邻居二婶常说:“人这一辈子,就是一根藤,藤上结了瓜,瓜熟蒂落,瓜藤也就尽了。”那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仿佛生儿育女、侍奉汤药、送终守孝,是写在黄历上的规矩,容不得半点商量。
可规矩这东西,终究是经不住时代的风吹。
这些年回老家,从村东头走到村西,空房越来越多,锁锈了,草长了,见到的也是老人、儿童。年轻人像候鸟一样飞走了,飞去了省城,飞去了沿海,飞去了那些听到没听过的地方。他们偶尔回来,开着锃亮的小车,给老人塞一沓钱,吃一顿饭,又匆匆离去。老人们攥着那些纸币,站在门口,眼眶湿润,不再指望儿子能守在床前端一碗热汤一一儿子在千里之外加班,在房贷里喘息,在孩子的补习班焦虑。不是不想孝,而是孝不起、孝不到。
于是,养老这件事,悄然变了模样。
我采访过乾县新阳镇一个村子的老年食堂,老人有说有笑,打牌、下棋、看电视,都说:“这个社会好。”我见过养老院的走廊里,护工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晒太阳,阳光落在他们满是皱褶的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我见过“以房养老”的合同,见过商业保险的条款,见过那些五花八门的养老理财产品。人们开始把养老从血缘关系往制度、政策和经济账户上挪。这说不上是进步还是无奈。毕竟,当传统的家庭结构像老房子一样塌了半边,总得有人搭起新的棚子来遮风挡雨。
可我还是会在某些深夜想起那个词一一“归途”。
人老了,究竟要归向何处?
是归向一张舒适的病床,还是归向儿女的一声呼唤?是归向存款数字的安全感,还是归向记忆深处那盏昏黄的灯火?我见过养老院里一位老人,衣食无忧,却整日望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又好像什么也没看。我也见过村里守着满堂子孙的老人,在过年的喧嚣里,独自坐在角落打盹。养老从来不只是吃饱穿暖的事,它是一种精神上的“归根”,是知道自己从何处来,最终要回到何处去的笃定。当这种笃定被连根拔起,当“家”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当“儿女”变成了一个遥远的符号,老人们的归途,便成了一条没有路标的路。
母亲不识字,也没说过“归途”二字,可我知道,她的归途在那些熟悉的乡音里,在乾县那片生她养她的黄土中。她不需要豪宅大院,只要推开窗能听见鸟鸣狗叫,出门能遇到熟人,晌午能在墙根底下晒晒太阳,心里就踏实了。这种踏实,是任何养老合同都换不来的。
可这样的归途,如今越来越远。年轻人把父母接进城里,电梯房干净明亮,可老人站在阳台上,望不见麦浪,听不见蛙鸣,连找个说话的人都难。这不是归途,这是漂泊的另一种形式。
或许,真正的归途从来不在远方,而在心里。父亲走时,不带遗憾,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犁过地,修过渠,供三个儿子上了大学,该尽的力尽了,该走的路走完了。走得坦然,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根扎在这片黄土里,根深叶茂。
而那些眼神空洞的老人,缺的往往不是一碗热汤,而是一个确认,是一种被需要、被记得的感觉。
归途在何方?也许它就在我们每一次回望中。当我们还记得父亲的肩膀、母亲的手擀面、故乡的炊烟,老人们的归途就不会迷失。时代的风可以吹塌老房子,却吹不散那些扎在土里的根,根还在,归途就在。
作者简介
张剑光,网名长笛,退休前曾任高中校长,以教书育人为荣,以写作新闻稿件、散文、教育教学论文为乐,出版《挑战生命》、《新课改的震撼与挑战》等书。退休后,心之所向,笔之所及,偶有作品见公众平台。
(审核: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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