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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底清风，岁月安然（外一篇）
文 /元 汐
那日午后，阳光斜斜落进窗内，我陪着元汐奶奶整理几柄水墨鲤鱼真丝团扇。她要分出自留与馈赠两类，扇子一一平铺案头，扇上锦鲤灵动婉转，丝质流苏轻轻垂落，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归处。
熟悉她的人都唤她宝藏奶奶，通晓民间文脉，深谙中式审美，工笔与书法自有温润风骨。晚辈不拘俗礼，总亲热叫她"神仙姐姐"。可看她低头细细抚弄扇面的模样，我只觉得，她不过是一位把平凡日子，慢慢过出诗意的普通人。
在外人看来，几柄团扇模样相差无几，仅仅是装点居室的雅致摆件。可在元汐奶奶眼中，扇面墨色浓淡、游鱼朝向、笔墨气韵，每一处细节都藏着中式生活的分寸，既要契合自身心境，也要匹配每位友人的品性。
"这一把我留下，和我平日里的画作最相配。"她指着一柄灰黑调团扇轻声说道。
起初我只以为，她只是挑选一件合心意的文房小物。慢慢才明白，她是借器物安放内心气韵，使人与物件相融，寻一份独处时的安然平静。
挑选看似随心，她心中却早有周全考量，顺着传统方位与五行意趣细细取舍：自留款锦鲤朝右，灰黑金色调沉静内敛，黑木扇柄搭配灰色流苏，清雅稳重；赠予他人的款式游鱼朝左，暖橘金温润柔和，同色系流苏相映，温婉吉祥。
她缓缓说起古法里左青龙、右白虎的寓意：东方青龙属木，重在沉淀内守，自留素墨团扇，如静水藏韵，守住本心安宁；西方白虎属金，象征明朗顺遂，送出暖调扇面，便是把平安与暖意送到亲友身旁。
她心性通透温软，向来将明媚顺遂的祝愿赠予旁人，把沉静内敛留给自己。一收一予，一静一暖，尽是待人接物温柔得体的分寸。
每一把用作赠礼的团扇，她都会依照收礼人的性情细心挑选。
送给相交多年的诗人老友，她选锦鲤回首的款式。游鱼回望，暗含笔墨初心，留白之间满是诗意。悬于书房，清风拂过扇面，藏着知己不必言说的惺惺相惜。
赠予相识多年商界忘年交，红黑金配色最为相宜。红色寓意鸿运顺遂，黑色代表沉稳踏实，二者相融端庄大气，既藏住成年人处世的开阔格局，也寄予前路安稳顺遂的真诚祝愿。
最令人心生触动的，是送给心血管医生挚友的暖橘金团扇。色调柔和温润，契合医者温和知性的气质。五行之中暖色属火，有暖阳安神之意，恰好和她自留的墨色扇子两两呼应，一水一火，一敛一暖，自成圆满。她轻声感慨：平日里多亏医生悉心照料我的身体，一柄小扇，承载着我们双向的惦念与守护。无关玄妙道理，只是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牵挂。
对待晚辈，她更是满心柔软。书香人家的初中女孩，配一柄烟雨朦胧的鱼扇，朦胧意境贴合少年青涩时光，又借鲤鱼跃龙门的美好寓意，祝愿孩子静心求学，前路光明。家中年幼孩童，则挑选色彩鲜亮喜庆的款式，锦鲤憨态喜人，色调热闹祥和，寄托年年有余、岁岁平安的简单期盼。
她格外偏爱那柄墨黑团扇。墨色五行属水，契合她内敛沉静的性格，扇上金鲤又有水润相生之意。不过借一件雅致小物平复心绪，这本是祖辈传承下来的生活美学，平和内敛，并无虚玄之说。
这便是元汐奶奶日复一日的生活。从不刻意展露才情，不炫耀笔墨功底，只将阴阳调和、五行相生的东方审美，悄悄融在一柄团扇、日常人情往来之中。对外谦和温良，予人暖意；对内沉静自持，守住内心清宁。
小小一柄团扇，藏起一方雅致小天地。承载绵延流长的东方古韵，包裹人间细碎温热的情意，于朝夕之间，修得一颗淡然不争的自在本心。
人活到这般通透清雅，从容不迫。手中常携一缕清风，心底自有安稳归处，这便是岁月馈赠最好的光景。
粉笔长成的时光
沐沐两岁那年，我把一截白粉笔递到她手里。很短，一捏就断。她蹲在小黑板前，把断的那半截捡起来，用指甲掐住，继续画。
黑板上横横竖竖布满白色线条，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孩童随性的涂鸦。可她指着笔直的白线告诉我，那是小草；另一张纸上，明黄色缠绕的曲线，是一条大鲨鱼，一团柔和的线条，则是金鱼。那条黄色鲨鱼，仿佛被黑板上画出的小草牢牢牵绊。这幅她取名《被拴住的鲨鱼》的小画，白粉笔绘出小草，黄线条勾出鱼身。在孩子小小的世界里，这条鲨鱼困在原地，一心想回到大海，心里憋着小小的闷气。
那时她还不会写字。一支白粉笔就是她的笔墨，一道道线条便是她的语言。她乐于给眼前万物命名：小草，鲨鱼，金鱼。每一道线条安放一份心思，自有她小小的秩序。我就静静蹲在一旁陪着。每当画好一处，她便回过头望向我，等着我轻轻点头。
无需评判好坏，不必急着指点修改，一个点头，就足够。
到了幼儿园大班，儿媳提议，让沐沐试着坚持写绘画日记。我原本以为这份兴致维持不了多久，没想到，一画便是整整三年。
每天晚饭过后，她铺开画本，先落笔画画，再慢慢写下几句话。字迹歪歪扭扭，汉字夹杂拼音，一件件日常小事都被她留存下来。一册册本子里藏着细碎日常：和妈妈装点圣诞树的夜晚、班级整理书包的集体画面、给妈妈送上贺卡的暖心一刻，还有那一幅画着年夜饭、题为五福临门的习作。纸上餐桌旁，画着奶奶和小小的她，春联、鞭炮一应俱全，旁边拼音小字记下一餐温热午饭，盒子里藏着小汽车摆件，满满都是孩童感知到的年节欢喜。落款写着2023年1月。后来她和我说，本子里面记录的日子，偶尔会和真实日期对不上。我问她要不要改。她说：“懒得改了。”
那一页就这样保留下来。日期纵然有误，纸上记下的那份记忆却是真切的。那一桌年夜饭画得简单，菜没几样，但画里画外都是高兴，安安稳稳留在画纸上，一晃便是数年。
画到六岁半，她的画面里慢慢出现了别的小朋友。早些时候，画纸上大多只有她自己：独自吃饭，一个人滑滑梯。后来，同桌、玩伴陆续走进画面，一圈孩子围坐在一起，每张面孔神态各不相同，有的开怀大笑，有的安静抿唇。我好奇地问她，为什么有些小朋友没有笑容。她认认真真回答：“他本来就不爱笑啊。”
就在那一刻我懂得，孩子的眼睛，已经学会看见别人。
八岁的秋日，沐沐跟着爸爸妈妈去往蒲江远家民宿。民宿的手工屋里，她先亲手画出一张小狗简稿，再照着自己笔下的图样弯折钢丝，一点点调整弧度，做出了一只原汁原味的钢丝小狗。回家之后，她还为这件亲手完成的小作品写下一首小诗。
一张白纸上，是她当场勾勒出来的小狗，一旁便是依照这幅画拗出来的钢丝小狗轮廓。小诗写在画纸背面，铅笔字迹浅浅淡淡的：
远家的狗，
在风里等了好久。
它记得每一个离开的人，
却说不出一句挽留。
我问她为什么写下这首小诗。她说做完这只钢丝小狗，心里生出许多感触，夜里睡不着，便拿起笔写了下来。
没有再多解释，她把画贴在墙上，便走开了。
自那以后，我慢慢看见她身上一点细微的变化。从前画画是画看见的东西，后来画的是心里存着的东西。很难说清这份改变究竟是什么，只是每次望向那只钢丝小狗，心底总会漾起一阵柔软。
九岁冬天，沐沐从房间走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指尖沾着红墨水。平日里她多用铅笔、蜡笔作画，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用红色针管笔完成整幅作品。
“A111，这是它的编号。”她声音轻轻的。
我把画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又重新戴上，一遍一遍端详。整幅画只有浓烈的红色：一位身着礼服的恶魔，尖耳长角，礼服却十分考究，束腰、纽扣、领口繁复纹路，全靠细密点描一点点铺出来。
我问她这幅画画了多久。
“三个小时，画废两张底稿，铅笔断了两次。”
她闭门作画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包抄手，全然不知她沉浸在这幅画里。中途她出来倒过一次水，嘴唇沾了一点红墨，我只当她偷吃糖果，并未放在心上。
细细看去，恶魔宽阔的肩头，趴着一只小巧圆润的小熊。冷冽孤高的形象，配上软糯温顺的小熊，搭配在一起格外动人。我问她小熊代表什么。她回答得简单：“它一个人会害怕。”
再没有多余的话。
那天夜里，这幅画我看了很久。包完抄手回到客厅，目光依旧停留在纸上。我说不出技法高低，却读懂画里藏着的情绪：礼服华贵规整，肩头安放一只小熊；点描细密，落笔轻重不一，纸上看得见停顿、犹豫，没有机器那般均匀冰冷，一笔一画里，能看见一个孩子独有的气息。
回头再看，蒲江远家那只钢丝小狗，和这幅红色恶魔，内里其实一脉相通。小狗藏着一份温柔念想，恶魔藏着孩童心里的孤单。一路走来，孩子始终在描摹心底那份细腻的惦念，只是工具从白粉笔、铅笔，换成了一支红色针管笔。
后来，她笔下的天地愈发开阔。她静心临摹熊猫，一幅《熊猫乐园》，翠竹青山，亭畔清风，两只憨态可掬的熊猫自在林间，一笔一画，藏着孩童眼里的山河意趣。这幅国画参加第四届成都市青少年书画传习大会锦江区选拔赛，荣获一等奖。那张奖状，我妥帖收进抽屉，不曾大肆夸赞，也不曾拿奖项去要求她画得更好。
于我而言，奖状只是途中一枚小小的印记。真正可贵的，是她始终保有愿意落笔的心，愿意体察万物，愿意把心底细碎的情绪交付纸笔。
昨夜，她又完成一幅新作，画完便早早睡下。画本摊在桌面上，我路过时匆匆望了一眼，又是一片浓烈的红。我没有伸手翻动，不愿惊扰孩子的作品，只静静等着她醒来。
旁人谈起，都说孩子有难得的绘画天赋。我无法下定论。我只记得，两岁黑板前握着短短粉笔时，我给过她一份简单的认可；大班开启绘画日记，儿媳用心引导，我默默陪伴；蒲江远家照着自画底稿做出钢丝小狗、写下小诗的夜晚，我没有追着打探她心底的心事；拿到比赛奖状之后，我依旧让她顺着本心，自在画画。
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在她安心画画的时候，安安静静陪在一旁。
写下这篇短文，交付西部作家村。沐沐读到这篇奶奶写她的文字，大概会不好意思。那就让她不好意思去吧，反正她安心作画，我静心记录，如此便好。
作者简介：元汐，本名刘德芳，四川什邡人。中国诗歌网蓝V认证诗人，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诗文散见于《晚霞报》《阳光报》、中媒文学、《华语诗界》、南京财经大学校刊、老年大学校刊、美篇平台，累计发布诗文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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