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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莫道深宵星火小,照人暗夜几千程
——赞评尹玉峰《那瞬间点燃一支烟》中的生存辩证法
作者:陈中玉
初读玉峰先生的《那瞬间点燃一支烟》,我被“盛开朵朵紫罗兰”这一意象击中。在缭绕的烟雾中,在黑暗的楼道里,那微弱的火光明灭间,竟然绽放出如此典雅、脆弱却又倔强的花朵。这不是简单的修辞游戏,而是一种深刻的生活辩证法——在最边缘、最不被允许的瞬间,人性的复杂反而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浮现出来。多年后再读,我终于看清:这首诗的全部力量,在于它完成了一次对“污名化日常”的精妙祛魅,让灰烬中短暂绽放的人性花朵,获得了被看见的权利。而在反复咀嚼之后,我更意识到,尹玉峰所书写的不仅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深夜喘息,更是整个现代性条件下人类精神生存的普遍困境与微妙抵抗。
一、语言的显微镜:从关键词进入诗的核心
让我们从诗歌最精微的语言肌理进入。尹玉峰的用词有着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每一个看似平常的词语,都在特定语境中承载着近乎超载的意义重量。
“关上门的前一秒/他还在扮演着靠谱的/丈夫和职员”——“扮演”一词泄露了全部秘密。它不是“做着”或“当着”,而是“扮演着”,这暗示公共身份与真实自我之间的永恒裂隙,暗示社会角色本质上的表演性质。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中详细论述了“印象管理”的理论:个体在社交场合中精心设计自己的形象,以引导他人形成特定印象。但他未曾明言的是,这种表演的持续消耗——尹玉峰用“扮演”一词精准捕捉到了这种疲惫感的来源。每一次“扮演”都需要精力投入,需要压抑那些不符合角色期待的冲动与情绪,而这种压抑会在某个临界点达到极限。
“推开门的楼道里/他终于敢做回那个/不用硬撑的少年”——这个“敢”字尤为关键。它告诉我们,“做回自己”需要的不是放纵,而是勇气;它暗示在日常生活的舞台上,持续“扮演”本身已耗尽心力,卸下面具竟需要一种近乎叛逆的决绝。那个“不用硬撑的少年”是一个时间胶囊,封存着未被社会化规训完全覆盖的本真状态。但“敢做回”三个字透露的悖论是:这个“少年”从未消失,只是一直被“靠谱的丈夫和职员”的身份层层覆盖,需要在特定时刻被“敢”出来。戈夫曼未曾明言的是,这后台可以小到一级台阶、一根火柴的长度——尹玉峰用诗歌补足了社会学理论的温度。
而“火星在黑夜里闪了闪”中的“闪了闪”,以三次短促的音节完成了精妙的时间塑形。“闪”的单字已经暗示了短暂,而叠用“闪了闪”则进一步将这短暂拉伸为一个可以被感知的微型过程:亮起,维持,熄灭。它不是长明的火焰,不是稳定的光源,只是黑暗中一次短暂的、试探性的闪烁。这恰恰对应了诗中那片刻喘息的本质:短暂、不确定、随时可能被掐灭。值得注意的是,“黑夜”在这里不仅是一个物理时间,更是一种存在状态的隐喻——那些不被允许的情绪、那些无法与人言说的疲惫,都沉浮在这片“黑夜”之中。火星的闪烁,是人在这片精神暗夜中对光亮的自我供给。
当诗人说“那些被接住的疲惫,却/悄悄变成他继续往前走的暖光”,“悄悄”一词再次发力——它拒绝戏剧性,拒绝英雄主义的凯旋叙事,只承认一种微小的、近乎不可察觉的、普通人日复一日的韧性。这里的“接住”是一个极具身体感的动词,暗示疲惫是有重量的、会坠落的东西,而烟雾构成的临时空间像一个柔软的容器,承接了这些即将碎裂的情绪。“暖光”与前面的“火星”形成温度上的呼应,但发生了质的转化:火星是短暂的物理现象,而暖光是内在化的心理能量,它从外部燃点迁移到了内部,成为了可持续的精神资源。
再看“把碎掉的勇气一片一片捡完”——“一片一片”的重复,精准呈现了心理重建过程的琐碎与艰难。那是一次性的振作无法完成的修复,“碎掉”暗示的是彻底的、多片的碎裂,而“一片一片”则意味着修复工作必须耐心、零碎、一次次地弯腰拾取。这种表述拒绝了一切廉价的励志话语——它不承诺豁然开朗,只承诺持续的、近乎机械的捡拾。
二、生存辩证法:在承认局限中确认意义
但尹玉峰最令人折服之处,在于他始终保持的伦理清醒。他并未将这支烟提升为“生活方式”或“自由图腾”,而是将其严格限定在“一小段放松一下的归劝”的尺度内。全诗最动人的质地恰恰来自这种“清醒的自知”:“他知道烟火会灭,花香会淡”。
这一句值得反复咀嚼。它有三重递进的清醒:第一,“烟火会灭”——他知道这片刻的喘息不能持久,物理意义上的烟会燃尽,时间意义上的喘息会结束;第二,“花香会淡”——紫罗兰的意象所承载的诗意与慰藉也会消退,记忆中的温暖会在日常的挤压中逐渐模糊;第三,这两句并置的深层意思是:他清醒地接受这一切的短暂性,既不夸大烟的疗愈功能,也不沉溺于对喘息时刻的依恋。这不是一支被浪漫化了的救命稻草,而是一种被充分认知到局限性的临时策略。
然而辩证法在此发生精妙的翻转:“但那些被接住的疲惫,却/悄悄变成他继续往前走的暖光”。烟火灭了,花香淡了,但“被接住的疲惫”发生了转化。疲惫本身没有消失——生活仍在继续,压力仍然存在——但它“被接住”了,被承接、被确认、被允许存在了。这种“被允许”的体验,才是那暖光的真正来源。烟的陪伴作用被坦诚地承认为有限的、暂时的,但正是在这种有限性中,那些“被接住的疲惫”才有了真实的重量——它们不需要被永久解决,只需要在某个深夜被短暂承接,便足以支撑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这种“承认局限却确认意义”的辩证结构,正是这首诗超越了一般“为吸烟辩护”之文的关键所在。它不撒谎,不夸大,不承诺虚假的希望,却依然在清醒的限度内为人性的需求留下空间,为那些不被允许的疲惫提供一席合法的存在位置。这与诗人对“别用一句‘有害’/把所有故事抹完”的呼吁一脉相承——它不是在否认“有害”,而是在坚持“有害”不能成为抹除全部故事的合法理由。
三、空间的诗学:楼道作为现代人的阈限空间
这种辩证思维也体现在诗歌的空间结构中。诗中的主人公经历了三重空间的转换:家庭空间中的“丈夫与职员”,楼道空间中的“不用硬撑的少年”,以及隐喻中终将返回的日常世界。这支烟成为三重空间转换的仪式性媒介。
第一重空间是“家”。但请注意,诗人并未将家描绘为温暖的避风港,而是一个需要“扮演”的舞台。孩子需要哄睡——这是父职的履行;客户的意见需要回复——这是职员的职责。在这个空间里,主人公是分裂的:他既是丈夫又是职员,这两个角色在同一时间维度上对他提出要求。“关上门的前一秒”这个时间节点意味深长——它暗示门内是角色的战场,而门外是另一种可能。
第二重空间是“楼道”。这是一个物理上的过渡区域,也是心理上的阈限空间。它既不属于家庭私域,也不属于社会公共领域——它是两者的缝隙。正是在这个不被任何规范完全覆盖的缝隙中,“他终于敢做回那个/不用硬撑的少年”。“少年”一词与前面的“丈夫”“职员”形成鲜明对照:后者是责任、成熟、社会化的象征,前者则是未被完全规训的本真状态。楼道作为空间的边缘,容纳了作为身份的“边缘自我”。
第三重空间是诗中没有直接描写、却始终在场的“日常世界”。这是主人公最终必须返回的地方,是明天早上将继续“扮演”的地方。三重空间构成了现代人日常生活的完整拓扑结构:舞台(家庭/职场)—缝隙(楼道)—舞台(再次返回)。这个结构不断循环,而每一次循环中,那个“少年”都会在楼道里短暂现身,再被重新收纳入“丈夫和职员”的表演中。
值得注意的是,吸烟这个行为与楼道空间形成了高度的同构关系。烟本身就是一种边缘性存在——它介于固态与气态之间,有形却又无形,可见却又抓不住。烟雾在楼道中弥漫、消散,正如那个“少年”身份在缝隙空间中短暂浮现、随即隐没。诗人选择“楼道”而非书房、阳台等其他空间,正是因为楼道承载着“过渡”与“边缘”的语义,与烟和“少年”的暂存性形成完美的意义共振。
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中探讨了家宅、抽屉、阁楼等空间如何承载人类的梦想与记忆,但他较少论及那些过渡性的、非定居的空间。尹玉峰用诗歌补上了这一课:楼道——这个建筑学意义上的附属空间——被赋予了精神庇护所的功能。它不提供恒久的安顿,却提供了短暂的逃离;不解决任何根本问题,却承接了那些即将碎裂的勇气。
四、为什么必须是烟:一个核心设问的回应
这就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必须是“烟”?为何不能是深夜跑步、听音乐、冥想,或者任何被主流认可的解压方式?这个问题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测试着我们是否真正理解了诗歌的社会批判维度。
答案恰恰在于烟的双重属性。第一重属性是“有害”——它被健康话语和文明规范明确排斥。在当代中国社会,公共场合吸烟已日益受到限制,吸烟者在很多语境中被默认为“不文明”或“缺乏自控力”的代表。但这种污名化恰恰赋予了烟一种特殊的文化位置:它成为了那些被主流话语排斥之物的物质载体。
第二重属性是“陪伴”——它是私密体验的沉默容器。与跑步、听音乐等行为不同,烟天然带有一种“独处”的气质。它不需要设备,不需要场地,不需要他人的配合,一根火柴、一个角落便足以完成一次精神撤离。更重要的是,吸烟时的身体姿态——低头、闭眼、深深地吸和缓缓地吐——构成了一种完整的“撤回”仪式,将外部世界暂时排除在外。
这两种属性的内在矛盾使得烟成为一个完美的隐喻:它本身就是被污名化的真实需求的具体化身。尹玉峰选择烟,不是因为烟本身值得赞美,而是因为在我们的文明中,恰恰是那些被标记为“不标准”的行为,最诚实地承载着标准生活无法容纳的情感真实。如果换成跑步,那是一个被主流积极话语认可的行为,它缺乏那种“不被允许”的张力,也就无法承载诗歌所要表达的那层“在规范之外寻找喘息”的深层意涵。
更深一层看,“为什么必须是烟”的答案还在于烟的“无用性”。跑步有益健康,听音乐陶冶情操——这些行为都被纳入“自我提升”的主流叙事中。但吸烟明确地“无益”,它不承诺任何积极回报,只提供纯粹的、无目的的喘息。正是这种“无目的性”,使它成为了对抗“效率至上”现代性原则的最后堡垒。在一个要求每一分钟都有产出的世界里,一支烟的纯粹“浪费”成为了一种消极但真实的自由。
诗歌对烟的书写,本质上是对所有被主流价值体系排斥却真实存在的人类需求的集体正视。那些深夜独自嚼着的口香糖、躲在车里听完的一首歌、卫生间里多待的那五分钟——所有“不标准”的、不被提倡的、却真实发生着的日常喘息,都在尹玉峰笔下的这支烟中获得了表达的合法性。
五、社会批判的维度:谁有权定义“标准”?
诗中“父亲住院的冬天”与“创业失败的深夜”这两个具体场景的并置极富深意。前者关乎传统伦理中的“孝”与“责任”,后者关乎现代社会中的“成功”与“失败”。一支烟连接了这两种不同性质的焦虑,暗示着现代人承受的多重压力已经超越了传统与现代的简单划分,形成某种普遍性的生存困境。
“父亲住院”的场景尤其值得深究。在传统伦理框架中,这是需要子辈全力支撑的时刻,是“靠谱的儿子”这一身份最被需要的时刻。但“父亲住院的冬天”这个短语中,“冬天”不仅标示季节,更传递出一种精神温度——那是责任最沉重、支撑最孤单的时刻。“创业失败的深夜”则将这种困境从传统伦理场域拉入现代竞争场域。创业失败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更是对“靠谱的职员/创业者”这一现代身份的否定。两种困境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形成了一种跨时代的压力复合体。
尹玉峰在这里触及了一个系统性问题:我们的文明是否给予了个体足够的精神喘息空间?当“积极向上”成为唯一被允许的姿态,当疲惫与软弱被贴上“负能量”的标签,人们便只能在主流话语的缝隙中寻找暂时的解脱。“不是所有的情绪/都能摊开在阳光下/总有一些时刻/需要躲进烟雾里喘一喘”——这里的“躲”字,既是被动的无奈,也是主动的策略。它揭示了现代社会对个体情感表达的规训机制:哪些情绪“能摊开”不是由个体决定的,而是由社会规范预先划定了边界。
这引出了一个更为根本的追问:谁有权定义什么是“标准人生”?什么是“正当”的解压方式?什么是“健康”的情绪管理?当一套价值体系将自身确立为唯一合法标准时,所有不符合这一标准的生命经验便被自动归入“异常”“有害”或“需要矫正”的范畴。尹玉峰的抵抗不在于推翻这些标准,而在于坚持一种“可见性政治”——那些被排斥的经验也应该被看见,被讲述,被承认为真实的人类生活的一部分。
这种抵抗从不以正面对抗的形式出现,它只是“躲”,只是“喘一喘”,只是在一支烟的时间里暂时撤回不被允许的真实。这是一种弱者的武器,一种边缘者的策略,它不奢望改变规则,只要求在规则的缝隙中保存一小片不被规训的精神飞地。
六、诗歌伦理:“有害”与“故事”的辩证法
“别用一句‘有害’/把所有故事抹完”——这句诗是全诗的伦理核心,它承载着整首诗最深沉的人文关怀。请注意这个句式的结构:它不是在说“吸烟无害”,也不是在说“‘有害’这个判断是错误的”,而是在抗议一种简化行为——“把所有故事抹完”。
“抹完”这个动词极有分量。它暗示的是一种粗暴的、一次性的清除行为,类似于用橡皮擦去整页文字,而不问那些文字中是否记录着重要的生命经验。“有害”作为一个健康判断可能是正确的,但当一个正确判断被用作抹除所有复杂叙事的工具时,它就从知识变成了暴力。尹玉峰真正反对的,不是健康知识本身,而是知识的僭越——当一个局部判断(对身体健康的影响)被扩展为整体评价(对整个人的行为和生活经验的否定)时所发生的认知暴力。
这让人想起阿多诺对“同一性思维”的批判。将一支烟简化为“有害”,将吸烟者简化为“不自律的人”,将深夜喘息的行为简化为“不良习惯”——这些都是在用单一标签覆盖复杂现实,是思维对存在的暴力简化。尹玉峰呼吁的是一种“非同一性”的思维:承认“有害”的同时,也承认那些被“有害”所覆盖的故事——“父亲住院的冬天”“创业失败的深夜”“碎掉的勇气一片一片捡完”。
“有害”与“故事”之间的张力构成了一种精妙的辩证法:两者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必须同时被承认的真相。健康风险是真实的,但深夜的陪伴也是真实的;行为需要矫正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那些被该行为承载的情感需求也应该被理解。这种“既……又……”的辩证思维,远比简单的“支持”或“反对”更为艰难,也更为珍贵。它拒绝把世界切成黑白分明的两半,而是坚持在灰色地带中辨认那些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七、形式的自觉:自由诗与主题的同构
在诗歌形式上,尹玉峰的语言策略与主题高度同构。诗句长短交错,犹如烟圈在空气中聚散,既有“哄睡孩子”“修改意见”的生活碎屑,又有“紫罗兰在风里轻颤”的诗意升腾。自由流动的结构,正是对“不被简单归类”这一主题的诗学呼应。
传统格律诗要求整齐、规范、可预期——正如社会对“标准人生”的期待。而尹玉峰选择的自由诗形式,打破格律的束缚,允许诗句长短参差、节奏变化自由,这与诗歌内容上对“不标准”行为的辩护形成了形式与内容的复调共鸣。诗中叙事性语言(“刚把哭闹的孩子哄睡”)与抒情性语言(“盛开朵朵紫罗兰”)的无缝切换,正如主人公在“丈夫”与“少年”之间的身份切换——自由诗的形式为这种切换提供了最自然的容器。
值得注意的还有人称的微妙处理。全诗以“他”为主人称,保持了一种叙事距离,使诗中人的形象具有了某种普遍性——他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所有在深夜楼道里点烟的疲惫者的集合。但在临近结尾处,“世上没有绝对正确的人生”一句悄然切换了人称立场——这不再是旁观者的观察,而是一种共情性的宣告。诗人通过这种微妙的人称滑动,在不动声色中完成了读者与诗中人的情感联结。那些“无法对人吐露的辛酸”,因被写进诗歌而获得了表达的合法性;那些“躲进烟雾里”的时刻,因被看见而不再孤单。
八、意象的闭环:紫罗兰的三重显现
回到贯穿全诗的核心意象:紫罗兰。它在诗中出现了三次,每一次的含义都有微妙递进。
第一次是“盛开朵朵紫罗兰”——这是对吸烟瞬间的即时意象转化。烟雾的形态、打火机火光的颜色、黑暗中花朵的视觉联想,共同促成了这一修辞跳跃。此时的紫罗兰是纯然诗意的,是对一个普通行为的美学升维。
第二次是“朵朵紫罗兰在风里轻颤”——这时诗已进入尾声,情境从高峰体验回落到日常延续。“轻颤”比“盛开”多了一层脆弱感,暗示这种诗意状态并不稳固,随时可能被现实的风吹散。但“轻颤”同时也暗示着生命力——即使脆弱,仍在颤动,仍在坚持。
第三次没有直接出现“紫罗兰”这个词,却以意象闭环的方式完成了对它的回响:“烟火会灭,花香会淡”——“花香”二字悄然唤回紫罗兰的在场,而“会淡”则是对“轻颤”的延续,承认了消逝的必然。但正是通过承认消逝的必然,那些“被接住的疲惫”才得以摆脱对永恒性的依赖,在有限性中确认了自己的价值。
紫罗兰的花语是“永恒的美”与“质朴”,与烟的短暂性、边缘性构成精妙张力。但诗人从未宣称紫罗兰会永恒绽放,他清醒地知道“烟火会灭,花香会淡”。关键在于“那瞬间”——紫罗兰不必永恒,它只需在那个瞬间真实地绽放一次;烟火不必长明,它只需在黑暗中闪了闪,便足以照亮一个人继续前行的路。“那瞬间”是整首诗的隐秘支点:它拒绝永恒性的虚假承诺,却为瞬间的真实性留下了全部空间。
九、结语:在灰烬中辨认人性
最终,尹玉峰给予我们的不是对吸烟的辩护,而是一面审视自身判断习惯的镜子。他邀请我们在急于贴标签之前,先看见那个“在没人的角落里”站着的身影,理解那些无法被简化的生命经验。灰烬中的紫罗兰是脆弱的、短暂的、矛盾的——正如所有真实的人性一样。但正是这种脆弱中的坚持,这种矛盾中的清醒,这种有限中的真诚,构成了我们文明中最容易被忽视却最值得被珍视的底色。
当我们在公共话语中轻易说出“吸烟有害健康”时,我们说的是对的。但当我们在深夜看见一个人在楼道里点烟时,我们看见的不应只是一个“不健康的行为”,还应看见一个在多重角色挤压中寻找缝隙的人,一个在“扮演”的间隙中短暂回撤到本真状态的人,一个在“碎掉的勇气”面前选择“一片一片捡完”的人。这两者并不矛盾——正如诗中的主人公并未因为那支烟而停止“扮演靠谱的丈夫和职员”,他只是在两场表演之间,为自己争取了一段不被观看的幕间休息。
尹玉峰用一支烟的时间,为我们撬开了一道审视现代人生存处境的缝隙——那里有表演与真实、规范与需求、公共与私密的永恒角力,也有在这角力中顽强生长的、哪怕转瞬即逝的人性花朵。楼道里的那一点火星最终熄灭了,正如诗人早已预见的,花香终将消散。但那个被接住的瞬间已经发生,那片刻不容许被阳光照射的疲惫已被悄悄转化为继续前行的暖光。当烟火散尽,灰烬落定,那朵紫罗兰仍在风中轻颤,提醒我们:在一切被标准化的人生里,那些不被允许却真实存在的瞬间,恰恰是最不该被抹去的故事。
这个故事不属于任何宏大的叙事,它只属于一个普通人的普通夜晚。但正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楼道,这样一支烟的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构成了我们理解“人”在当代生活中如何存续的最真实的材料。灰烬中的紫罗兰不会改变世界,但它让那个在灰烬中看见它的人,多了一点点继续走下去的理由——而这,或许已经足够。
尾声:那朵紫罗兰仍在风中
最后,让我回到尹玉峰那个最动人的意象:紫罗兰“在风里轻颤”。风是现实,是那些不可抗拒的外力——明天的会议、未完成的项目、孩子明天的家长会、银行账单、父母渐增的白发。紫罗兰是那个瞬间,是那个在楼道里“不用硬撑”的自己。它在风里轻颤,可能下一秒就被吹落,但此刻,它仍在。正是这种“仍在”,构成了对一切简化叙事的最温柔的抵抗。它不呐喊,不控诉,不要求改变世界——它只是在风里轻颤着,让经过的人看见:即使在最不被允许的地方,人性依然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找着继续盛开的可能。
2026年8月13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现代诗:那瞬间点燃一支烟
作者:尹玉峰
那瞬间点燃一支烟
盛开朵朵紫罗兰
火星在黑夜里闪了闪
花香漫过了楼道的栏杆
他刚把哭闹的孩子哄睡
刚把客户的修改意见回完
关上门的前一秒
他还在扮演着靠谱的
丈夫和职员
推开门的楼道里
他终于敢做回那个
不用硬撑的少年
别用一句“有害”
把所有故事抹完
那支烟陪他熬过了
父亲住院的冬天
陪他在创业失败的深夜
把碎掉的勇气一片一片捡完
它不是什么罪恶的开端
只是沉默的老友
在没人的角落里陪着
他站了一小段放松一下的归劝
世上没有绝对正确的人生
不要把所有“不标准”的
习惯,都打上污点
而忘却了人生路上藏着
太多的无法对人吐露的辛酸
不是所有的情绪
都能摊开在阳光下
总有一些时刻
需要躲进烟雾里喘一喘
朵朵紫罗兰在风里轻颤
他知道烟火会灭,花香会淡
但那些被接住的疲惫,却
悄悄变成他继续往前走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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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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