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下的七夕:藏在老西安院落里的旧时光


文/王博(陕西西安)
前几天刷手机,刷到蓝胥阁老师在《都市头条》发的《丙午七夕节抒怀》,通篇没什么生僻典故,连语气都跟巷口蹲墙根晒太阳的老汉跟你拉家常一模一样,全是大白话,读着读着,人不知不觉就沉进几十年前的老院子里了。
不讲什么平仄规矩,也没堆半句文绉绉的修饰,头一句“院中有棵葡萄树,直径约有棒锤粗”,眼跟前立马就浮起老家属院、城中小杂院里那棵熟得不能再熟的老藤——粗实的枝干盘在架梁上,叶子层层叠叠铺得严实,三伏天的毒日头漏下来,地上也只剩星星点点的碎光。
好多人写旧体诗总铆着劲往雅里钻,生怕旁人说自己没文气,这首诗偏不往那条路上走,就用最素的口语,写最扎实的日子。闭着眼都能想见作者写它时的模样:手里攥着泡了陕青的搪瓷缸,缸沿上还磕掉了一块瓷,半靠在竹藤椅上,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桌面,一句一句往外蹦的全是刻在骨头里的旧事,半分装腔作势的样子都没有。这种不端着的写法,才最戳人——它本来就不是写给书房里咬文嚼字的文人看的,是写给所有在老院子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普通人的。
诗里最沉的分量,全压在那架爬满半院的葡萄藤上。早些年的西安城,不管是城墙根下的老四合院,还是东郊西郊的大厂家属院,谁家院子里能长出这么一棵遮得满院阴凉的葡萄树,周围几条巷的人提起都要多羡慕两句。入了夏,藤子顺着架子爬得满满当当,绿叶子密得连风都要挤着缝钻,搬个掉了漆的小马扎往底下一坐,蒲扇都不用多摇,凉丝丝的潮气裹着葡萄叶的清味往身上扑,比现在关紧门的空调房舒服多了。

等挨到农历七月七,这葡萄架直接就成了全院人的中心。大人们端着刚切的沙瓤西瓜,瓜皮还沾着井水里泡出来的凉气,手里拎着泡得满杯深绿的陕青茶,凑在一块儿东拉西扯,讲牛郎织女鹊桥会的老故事,说七仙女当年怎么动了凡心留在凡间。半大的娃们哪坐得住,光着脚围着架子追着跑,手里攥着刚从巷口供销社换的麦芽糖,粘得指尖都拉丝,耳朵却竖得笔直,就等老人那句念叨:“夜深了蹲在葡萄架底下,别出声,能听见牛郎织女说悄悄话。”
这场景太熟了,就像我们小时候住的大杂院,后院的大灶刚蒸完酿皮,风箱拉得呼啦啦响,端着青花大碗的邻居们凑在树底下,就着晚风边吃边谝,辣子醋的鲜气混着葡萄叶的淡香,吸一口气全是过日子的踏实劲。没什么精致的乞巧仪式,也没什么金贵的节日吃食,就这么一群人挤在葡萄架底下的热乎气,就是老西安人七夕最实在的浪漫。
整首诗读到最后,落到“忆起儿时七夕节,百感交集情难却”这一句,前面飘着的所有热闹忽然就慢了下来,软乎乎蹭到人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如今的西安城,老院子拆的拆、改的改,能遮满半院阴凉的老葡萄树,早就成了难寻的稀罕物。我前两年回以前的老厂家属院转,原先全院人围着乘凉的那棵老葡萄,早就被砍了,原地盖起了停电动车的车棚。现在年轻人的七夕都约在商圈的餐厅里,捧着手机刷着短视频,再也不会有半院人熬到深更半夜,挤在藤叶底下屏着气,就为了听两句传说里的悄悄话。
哪是在写七夕啊,这诗写的是整整一代人的童年:没手机、没网络的年月里,人和人之间挨得近,心也贴得紧,邻里之间端着碗就能互相串个门,你夹我一筷子咸菜,我分你一瓣西瓜,老院子的月光被葡萄叶筛得碎碎的,落得人肩膀上全是。没刻意拔高的立意,也没故作深沉的感慨,就这么平平实实把记忆摊开,像从旧樟木箱底下翻出来的老蒲扇,边儿都磨得起了毛,可一摇起来,吹出来的全是旧时光里温温的风。
这种扎在市井烟火里的句子,最是经得住反复读。它没想过要登什么大雅之堂,可每一个在西安老院子里长大的人读完,都得愣神好半天——我自己头一遍读的时候,手里的茶杯端在半空停了好半天,恍惚间一抬头,还能看见葡萄架上垂着的青溜溜的果穗,耳边飘着邻居们谝闲传的笑声,连风里裹着的,都是几十年前那股熟得不能再熟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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