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草木为药,凡人皆为苍生——清至民国永胜三川坝乡土行医纪事
作者:陈杰
生老病死,是天地亘古不变的自然节律;人食五谷杂粮,四时寒暑交替,病痛缠身亦是寻常世事。清代至民国的百年光阴里,滇西北永胜三川坝,群山围合,平坝绵延,良田万顷却也闭塞偏远。彼时无正规医院,无西洋药械,山路崎岖阻隔,现代医药难入乡野,贫瘠的坝区常年深陷缺医少药的困境。
岁月荒寒,疫病无常。每至春夏雨季,湿热蒸腾,瘴气弥漫,痢疾、疮毒、时疫轮番侵袭村寨。寻常风寒咳嗽、跌打肿痛尚能勉强支撑,一旦遇上烈性瘟疫、急症重症,乡民便只能束手无策,听天由命。就在这求医无门、买药无处的艰难岁月里,三川坝各村寨的乡土土医生,成了底层百姓最后的生命屏障。他们无正统典籍师承,无官方行医资质,仅凭祖辈口传心授的医术、半生山野摸索的经验、一颗悲悯仁心,扎根乡野、奔走四方。中洲的王子君,蒋医生、清河的刘太医、麦场里的罗本和,罗仲才,三友的刘医生,还有黑伍村世代传承的骨科名医周家大医生、二医生家,以及无数无名草药郎中,以山川草木为良药,以凡人微躯渡苍生,成为旧时代三川坝最朴素、最坚韧的医疗底色,是一方百姓病痛疾苦里最低配却最靠谱的守护。
旧时三川坝的行医者,从无悬壶济世的盛名,也无坐馆问诊的体面。不同于城里名医的端坐堂中、问诊收费,这些乡土土医生的行医日常,始终烟火质朴、风雨奔波。他们日出入山、日暮归村,辨识百草、炮制草药,走村串户、上门问诊,半生光阴都耗在山野与村寨之间,把一身医术尽数赠予乡邻。
中洲王子君:百草随身,仁心渡贫家
中洲村的王子君,是三川坝公认最厚道、最贴百姓的“草根药医”。他一生不识几个字、不读医典,医术完全承袭祖训,再靠一辈子进山采药、看人看病练出来,眼里识草、手上懂药、心里懂民情,专治坝区百姓最缠人的四季杂症、四时疫病与脾胃旧疾。
王子君有一个全村人都记得的习惯:一年四季背一个粗布旧药包,清晨天微亮便入山。春采薄荷、夏收臭灵丹、秋挖草血竭、冬刨刺黄连,干湿分类、新旧分开,晒干的草药整整齐齐码在他家木楼的隔板上,从不混杂、从不糊弄。他辨药极准,同一片山林,旁人分不清的相似野草,他指尖一捻、鼻尖一闻,便知药性寒热,几十年从未出错。
他最擅长治四时感冒、湿热痢疾、小儿疳积、妇人体虚。民国年间三川坝多雨,每逢夏秋涝雨过后,中洲及周边村寨家家户户容易上吐下泻、浑身发热,孩童积食哭闹、大人脾胃虚脱。彼时无西药消炎止泻,全村人的命,大半靠王子君的草药撑着。遇湿热瘟疫流行,他从不藏方,固定以草血竭配凤尾草煮水止痢,臭灵丹加野姜发汗退热,轻症两剂即愈,重症慢慢调养,救活无数贫苦人家。
最让人感念的,是他的医者仁心。王子君行医一辈子,定下一条乡规一样的规矩:穷人看病,只收草木,不收银钱。孤寡老人、孤儿幼童、特困农户,他常年免费送药、上门复诊;家境稍可的乡民,秋后送一把谷子、一捆柴火、几个土鸡蛋,便是他全部的诊费。遇到常年卧病、体虚羸弱的老人与妇人,他独有一套三川坝药膳古法,选用本地乌鸡配伍土当归、小红参、车前草文火慢炖,药入汤味、汤养人身,温和温补,不伤正气,是坝区独有的民间调养良方。
夜半三更,村中孩童高热惊厥、老人咳喘难眠,只要有人拍门,王子君无论寒暑雨夜,披衣即出。油灯之下,他慢慢熬药、细细吹凉,亲手喂入病人口中,守至病人退热安稳才肯归家。他没有高超的起死回生之术,却用一辈子细碎、温柔、真诚的行医日常,稳住了中洲村寨一代又一代人的安康,是百姓心中最踏实的“草木良医”。
清河刘太医:古道承药,广济时疫杂症
清河村地处古老茶马古道的核心驿站,是旧时三川坝南北通衢的咽喉之地。过往马帮络绎不绝,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旅人常年在此歇脚、补给、求医避险。南北各路民间偏方、草药验方、防疫经验在此交汇融合,让清河成为旧三川坝医药信息最灵通、治疫经验最丰富的村寨。依托得天独厚的古道区位优势,清河刘太医广接四方病患,博采南北医术之长,专治四时瘟疫、湿热杂症、疮毒内科,名声传遍三川全境。
清代至民国,三川坝最正宗、最负盛名的祖传骨科正骨技艺,专属黑伍村大医生、二医生一脉祖传秘法。黑伍刘氏世代专攻筋骨损伤,正骨手法独到、接骨草药秘制,是整个三川坝公认的骨伤专科正统,专治马帮坠伤、劳作骨折、筋骨错位、陈年淤伤,是旧时代坝区百姓重伤致残前的唯一依仗,代代相传、口碑不衰。
而清河刘太医,专精在内科杂症与时疫防治。常年往来的马帮旅人,跋涉山川、风餐露宿,极易染风寒、湿热、瘴毒、肠胃时疫,往往身带病症、无处就医。刘太医扎根古道驿站,见多识广,兼容南北民间验方,对流行性时疫、湿热瘴病、长期劳损体虚、顽固性疮毒内科诊治极有心得。
每逢雨季瘴气升腾、村寨瘟疫蔓延之时,刘太医总能提前预判、主动防疫。他借鉴南北古道流传的民间经验,倡导乡民井投贯众净水、户户煮草药防疫、病患分户隔离,用最朴素有效的乡土办法阻断疫病扩散,安抚村寨人心。
他性情温厚、悲悯众生,古道旅人落魄染病、穷苦乡民无钱抓药,他一概施药相救,不较得失、不图报酬。旧时代乡间盛行“神药两解”,乡民遇久治不愈的怪病,多祈福禳灾、诵经安神,刘太医从不嗤笑百姓民俗,一边包容乡俗祈福安魂,一边坚持辨证施药、尽心医治,以医药疗身、以仁心暖心。
立足古道驿站,广纳四方医讯,专治时疫杂症,普济往来苍生。刘太医虽不擅正骨骨伤,却以广博的内科治疫本事,守住了茶马古道咽喉的一方平安,成为旧三川坝不可或缺的乡土内科名医。
麦场罗本和:细治微恙,温柔护乡邻
麦场村的罗本和,是三川坝最接地气、最亲民的“家常良医”。他不擅烈性时疫重症,也不涉骨科正骨重伤,一生深耕田间地头,专治百姓最不起眼、却最磨人的日常小病小痛,守着麦场一方水土,护佑一村老小平安,是底层乡民最贴身、最温情的健康保障。
罗本和最擅长小儿百病、烫火外伤、皮肤疮癣、寒湿身痛。旧时麦场孩童放养长大,夏日下河玩水、山野疯跑,蚊虫叮咬、热毒生疮是常态;冬日烤火取暖、灶前玩火,烫伤烧伤年年常有。轻微外伤无人医治,往往溃烂化脓、久不收口,轻则留疤,重则染病伤身。
罗本和熟稔田间地头所有外用速效草药。孩童蚊虫毒疮,他随手采摘野蒲公英、苦马菜捣烂外敷,拔毒消肿;水火烫伤,他专用本地清凉草药配伍,外敷止痛生皮,愈合极快,极少留疤。村里几代孩童,几乎人人都受过他的草药救治。
针对农人常年劳作落下的寒湿腰痛、肩背酸痛、伤风头痛、周身困重,罗本和精通三川坝整套传统理疗古法。乡民劳累伤身、寒湿入体,他不用汤药苦口,只用热蛋滚身、酒火灸揉、热敷熨帖、推拿疏络的土法。热鸡蛋滚遍胸腹腰背,酒火快速揉搓酸痛关节,温通经络、驱散寒湿,每每做完,病人通体舒展、疼痛尽消。这种不药而愈的乡土疗法,温柔舒适、老少皆宜,深得乡民信赖。
罗本和一生行医,最动人的便是烟火相守、随叫随到。他平日务农耕田,日出劳作、日落归家,村人有疾,随喊随治、随到随医。农忙不误耕种,农闲进山储药,一年四季把晒干、炮制好的常备草药分装存放,邻里随时可取、随时可用。
每逢瘟疫疫病蔓延,人心慌乱,罗本和主动奔走麦场、梁官、金官一带村寨,无偿分发预防草药,教各家各户煮水防疫,耐心安抚慌乱乡邻。他没有惊天医术,不治大症、不博声名,一辈子只守着细碎民生、微末病痛,用最温柔、最耐心的守护,填补了乡村最细微的医疗空白,是三川坝最质朴、最温暖的民间布衣良医。
山野百草王麦场村乡医罗仲才
三川坝麦场村依山傍水依山,山林箐谷草药丰茂,孕育出一批乡土医者,麦场村的罗仲才便是三川、梁官上川一带远近知名的民间土医生。
罗仲才的医术得益于数十年山野实践,一生以山为药库、以草木为良方,不图名利、专救乡邻。他深谙本地草药生长习性,熟知阴阳坡、箐沟、石缝各类药草的生长规律,能精准分辨形态相近、药性迥异的各类山野本草。春夏秋冬按时采药,区分根、茎、叶、果入药部位,严格遵循阴干、晾晒、揉搓、鲜捣等古法炮制,保全药性,从不草率用药。
行医多年,罗仲才擅长诊治乡间常见病、多发病:百姓风寒外感、发热咳嗽,以臭灵丹、青蒿、鸡肝散等草药灵活配伍,疏风解表;农人常年劳作,跌打损伤、筋骨劳损、风湿痹痛居多,他以内服通络草药、外敷消肿草方双向施治;疮疡红肿、皮肤毒疹、积食泄泻、腹痛腹胀,皆能就地取草、对症组方、辨证施治。
他用药讲究君臣佐使、因人施方,老人、孩童、体弱者药量从轻,寒热虚实灵活调整,不固守死方、不滥用猛药,始终以护养人体本气为先。无论深夜急病、风雨出诊,皆随叫随到,贫寒百姓分文不取,数十年仁心济世、口碑载道。
旧时民间医术多秘不外传、重门户壁垒。罗仲才目睹乡野求医艰难,不忍草药医术随老失传,遂打破“传内不传外”旧俗。见梁官何以信为人忠厚、踏实勤学、敬畏医道,诚心拜师求教,罗仲才欣然倾囊相授。
劳作之余、采药途中、出诊乡间,他带着何以信入山认草、实地教学,逐一分辨药草样貌、药性功效、采收时节、炮制禁忌。灯下口传心授各类民间验方、配伍诀窍、用药宜忌,手把手传授问诊看症、内外兼治、跌打敷药、解毒消肿的全套乡土医术,更着重传授医者品德,叮嘱行医当以善心为本、不分贫富、不谋私利、细心审慎。
黑伍西湾子周氏骨科久誉盛名
清末及民国时期,黑伍西湾子有一位祖传接骨疗伤的名医叫周文富,人称周水师,一生以骨伤科为业,治愈者不计其数,在三川坝以及永胜享有很高名声。
周氏骨科祖上自清朝中期便开始用祖传秘方“接骨散”为乡民医治骨伤科行医。一直以来,十里八乡众多的骨折、脱臼、跌打损伤患者在这里得以解除病痛,重获健康人生。他家的“接骨散”配合独特的手法复位技术对骨折有独特疗效,还对早期骨髓炎、骨结核、骨膜炎、创伤性关节炎、风湿性骨痛等都有较好的疗效。周文富,中草药外科医生,民间俗称周水师,他一生以外科医药为业,能做断肢骨折的复位手术,再加上他自采自制的中草药医治,颇奏疗效,在县内享有名气。
黑伍周氏骨科是最正宗、最负盛名的祖传骨科正骨技艺,专属黑伍西湾子村大医生、二医生一脉祖传秘法。黑伍周氏世代专攻筋骨损伤,正骨手法独到、接骨草药秘制,是整个三川坝公认的骨伤专科正统,专治马帮坠伤、劳作骨折、筋骨错位、陈年淤伤,是旧时代坝区百姓重伤致残前的唯一依仗,代代相传、口碑不衰。
清至民国的三川坝,是被医疗遗忘的边隅之地。没有规整的药房诊室,没有精准的诊疗方案,没有充足的西药良药,乡民对抗病痛、抵御疫病的全部底气,便是黑伍周家祖传骨科名医、王子君、刘太医、罗本和,罗仲才这样几十人上百人的乡土土医生。
他们的医术,源于山野、源于生活、源于世代传承的生存智慧,算不上正统医学,无法根治烈性重疾、凶险疫病,有着时代不可逾越的局限。他们不懂现代病理药理,仅凭经验辨证施治,面对重症急症常常无力回天;遇上大规模瘟疫肆虐,纵使昼夜奔走、倾尽所能,也难挽所有生命,只能眼睁睁看着疾苦肆虐、生灵受苦。可正是这些带着烟火气、带着局限性的乡土医术,在无医可求、无药可依的绝境里,撑起了三川坝百姓的生之希望。
彼时的三川坝,盛行“神药两解”的乡土观念。乡民小病求药、大病祈福,土医生们一边以草木草药疗愈肉身病痛,一边包容乡民烧香祷告、清醮禳灾的习俗,以医药治身、以温情安魂,成为苦难岁月里最温柔的救赎。他们不求功名、不计酬劳,以山野草木为良方,以赤诚仁心为铠甲,奔走于阡陌村寨,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岁岁安康。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如今的三川坝,金官中心卫生院已经发展成为永胜县第二人民医院医院,医院人才济济,技术精湛,医疗机构完备、医药资源充足,再也无昔日缺医少药的窘迫。那些山间采药、田间行医、走村问诊的乡土医者早已淡出人们的视野,他们的土方古术、行医故事,大多留存于乡老口述、散落于乡土记忆之中。
回望百年旧时光,黑伍一脉祖传正骨护佑筋骨无恙,中洲王子君的百草仁心、济世扶贫,清河刘太医的古道广医、善治时疫,麦场罗本和的温情细碎、相守民生,还有无数无名乡土郎中的默默付出,都是三川坝乡土文脉里最珍贵的底色。他们是旧时代最朴素的医者,是一方土地最低配却最赤诚的生命守护,以凡人微光,渡人间疾苦,让荒寒岁月里的每一份病痛,都有处可解、有人可依,永远镌刻在三川坝的乡土记忆深处。
(此文已经收录纪实文集《边屯旧话》陈杰著)
陈杰,网名:山野清风,永胜县三川镇梁官人,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丽江清风诗社社长,平时喜欢写诗,写散文,也写报告文学。个人诗集有《墨林清风》、《清风吟》、《山野之恋》、散文集《星月集》,报告文学集《大地笔记》,民间故事集《永胜民间传说•故事拾遗》。电视剧剧本《心岸》,历史小说《云岭蹄声•罗其九传奇》,纪实文集《边屯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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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山野清风
编审:山野村夫
编辑:梦鸽
摄影:山野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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