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立峰微小说五题
铃儿响叮当
四号宿舍楼的傍晚,总伴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合奏。A 君的铜铃清亮,B 君的铁铃脆爽,C 君的塑料铃带着点闷响,D 君的旧铃铛最特别,摇起来像只麻雀在枝头啾鸣。四人下班推车时,总爱故意把铃摇得震天响,还打趣说这声儿比克莱德曼的钢琴曲还提神。
直到那天,A 君刚跨上自行车,手往车把上一摸,瞬间空了。他“哎哟”一声,车筐里的饭盒差点颠出来——挂了三年的铜铃,不翼而飞了。
“哪个孙子偷的!”A 君站在楼前怒骂,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B 君、C 君、D 君赶紧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太不像话了!必须找厂长查个明白!”四人堵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拍着桌子要说法,引得半栋楼的人探头探脑围观。可查来查去,车库没有监控,谁也说不清铃儿究竟去了哪里。
从那天起,楼前的铃铛声稀了,骂声却密了。A 君见人就念叨小偷缺德,B 君琢磨着要在车铃上涂胶水防偷,C 君更干脆,直接把自行车锁在了床腿上。
过了约莫半个月,A 君推着车回来,车把上挂了个新铃铛,锃亮的不锈钢晃得人眼晕。“W 商店买的,三十五块!”他晃了晃车把,铃声倒也响亮。D 君瞥了一眼,忽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车——他那只旧铃铛,前几天也没了。再看 A 君的新铃,挂钩处有一道弯,竟跟自己旧铃铛上磨出来的印子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吭声——裤兜里还揣着一只塑料铃,是前天在车库顺手从别人车上拧下来的。
又过了几天,B 君和 C 君的车把上也多了新铃铛。B 君的铃上缠着红绳,C 君的铃边缺了个角。四人碰在一起时,谁也没提铃儿的来历,只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得,咱这‘乐队’又齐了。”
可那天傍晚,楼前始终没响起熟悉的叮当声。
A 君盯着 B 君的红绳铃,那绳结他再熟悉不过——是自己丢的铜铃上的;B 君瞅着 C 君的缺角铃,上周他车筐里掉的那只,跟这个一模一样;C 君望着 D 君裤兜里露出的塑料铃,那是他特意买给儿子的;D 君则看着 A 君的不锈钢铃,挂钩上的弯儿,越看越像自己旧铃铛的痕迹。
四辆自行车并排停着,四个铃铛在夕阳下泛着微光。没人去碰车把,没人敢摇响铃儿。风从楼间穿过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悄悄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从此,四号宿舍楼前,再没听过那片热闹的叮当声。
轮回
离杰和娜娜领证还差一个月,他的魂像被勾走了似的,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上午科长让他写季度生产总结,他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敲着敲着就偏了——“本季度产量同比增长 15%”,硬生生打成了“娜娜的眼睛像月牙”。他浑然不觉,打印出来就往科长办公室送,满脑子都是傍晚要和娜娜去看的那场电影。
下午全厂大会,科长拿着他的总结念到一半,突然卡壳了。台下先是死寂,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连厂长都皱起了眉。科长攥着纸的手微微发颤,散会后把他堵在走廊,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他低着头,心里却在盘算:还有三小时,就能见到娜娜了。
回家时,妈在厨房炒菜,喊他递包盐。他拉开调料柜,抓起一袋白色粉末就往锅里撒。“咳!咳!”妈被呛得直咳嗽,“你放的是碱面!”锅铲“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他却盯着手机里娜娜的头像傻笑:“妈,晚上我和娜娜去看《星空》。”
电影院售票口排着长队,他瞅着前面的人磨磨蹭蹭,心里急得发慌,突然拨开人群挤到窗口。“小孩子家家懂不懂规矩?”身后的大妈厉声骂道。他没回头,攥着刚买的两张票就往影院里跑,满脑子都是:娜娜等急了该生气了。
接娜娜时,他瞥见厂里的公车钥匙挂在门卫室墙上。“借我用用,今晚一定还。”他没等门卫应声,抓起钥匙发动汽车就冲了出去。夜风灌进车窗,他吹着口哨肆意超车,仪表盘上的指针快要指到 100——娜娜说过,她最喜欢看他开车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七里桥那段路没有路灯,树影在地上张牙舞爪,透着几分诡异。
他正加速拐弯,突然瞥见前方有个穿白裙子的身影,和娜娜常穿的那条一模一样。没等他反应过来,“咚”的一声闷响,车头猛地一震。
他踩刹车的脚顿了顿,后视镜里,那抹白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他慌了神,猛打方向盘,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不是我,不是我……”他嘴里反复念叨着,狠狠踩下油门,车像疯了一样往前冲,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到家刚喘匀气,电话突然响了。是娜娜妈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杰……娜娜她没等到你,自己往厂里走,在七里桥……被车撞了……”
“哐当”一声,听筒摔在地上。他僵硬地转头,盯着墙上挂着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娜娜笑靥如花,身上穿的,正是那条白裙子。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七里桥方向的凉意,刺骨得很。他瘫坐在地上,终于想起刚才车头上那点刺目的红,像极了娜娜平日里涂的口红颜色。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娜娜。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亲手碾碎的,正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姑娘。
笑什么
晚饭刚过,王科长背着手在厂门口散步。晚风裹着食堂的饭菜香,一群上夜班的工人正蹲在梧桐树下闲聊,见他过来,纷纷起身招呼:“王科长遛弯呢?”
他眼皮都没抬,从喉咙里“哼”了一声,径直往前走,皮鞋跟在水泥地上,“噔噔”作响。
刚走到岔路口,西厂方向传来汽车引擎声。王科长眼睛一亮—— 是赵厂长的黑色轿车。他立刻堆起满脸笑意,快步迎上去,等车稳稳停住,已经弓着腰候在车门边:“厂长,这都几点了才下班?可得当心身体啊!”
赵厂长推开车门,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还没吃饭吧?”王科长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到我家去,我爱人刚从市场拎了两尾活鱼,您最爱吃的糖醋鱼,她手艺地道!”
“吃过了。”赵厂长的声音毫无波澜。
“那抽烟,抽烟!”王科长忙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大中华”递过去,“刚买的,您尝尝。”
赵厂长摆了摆手:“不抽。”
“不抽好,不抽好,对肺好!”王科长连忙把烟塞回盒里,依旧弓着腰,又凑上前一步,“我新近从杭州捎了两包龙井,厂长有空到我家坐坐,咱爷俩好好品品茶。”
赵厂长没接话,径直往办公楼走去,只丢下一句:“不必了”,背影很快融进暮色里。
王科长还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对着厂长的背影扯着嗓子喊:“厂长慢走!一定注意身体啊!”
“嘻嘻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笑,声音不大,却像细针似的扎得人耳朵生疼。王科长脸上的笑意“唰”地消失殆尽,猛地转过身。
梧桐树下的工人慌忙收了笑,一个个低下头,抠着手指不敢抬头。
王科长的目光像淬了冰,凌厉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死死定格在一个年轻工人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笑什么?”
夜风卷着落叶飘过,厂区门口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没人敢应声。只有他刚才没来得及收回的、对着厂长背影的那半张笑脸,还僵在脸上——一半是方才的谄媚,一半是此刻的狰狞,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格外刺眼。
会前会后
村部的大喇叭嗡嗡作响,妇女主任小芳站在台上,手里攥着计划生育结扎动员的讲话稿。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她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计划生育是国策,咱村要带头落实,谁也不能搞特殊!”
李村的计划生育工作,在全乡始终稳居第一。小芳办法多、执行力强:张家媳妇想躲回娘家生二胎,她带着避孕药追到半路劝返;李家婆婆偷偷给儿媳熬催生药,被她堵在灶房当场掀了药罐。连续五年,村里没出一个超生户,她的奖状贴满了村部的墙,最显眼的那张“县级劳动模范”,还是去年县长亲手颁发的。
可这半年,小芳的身子渐渐不对劲。原先合身的蓝布褂子,如今扣不上纽扣,肚子像揣了个小南瓜,一日比一日鼓。风言风语在村里传开,她听见了便沉下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我这是气鼓病,县医院开的证明。”众人虽心存疑虑,却也不好再多说。
这天的动员会正开到紧要处,小芳讲到“党员干部要带头响应政策”时,突然“哎哟”一声,猛地弯下腰。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她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讲话稿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
“小芳!”坐在前排的村支书庆元——也是她的公公,慌忙起身,冲台下高声喊,“快找辆三轮车,送小芳回家!”说着捡起地上的讲话稿,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接话,“大家继续听我说,计划生育这项工作,必须狠抓到底……”
话没说完,会场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个年轻汉子,是庆元的儿子、小芳的丈夫。他咧着嘴,满脸喜色,声音响亮得过了喇叭:“爹!生了!小芳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呢!”
台下瞬间死寂。庆元举着讲话稿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唰”地红透,又猛地泛白,像被泼了盆冰水。刚才还振振有词的“少生优生”,此刻被儿子的话炸得粉碎,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墙上那些模范奖状,那些他亲手给小芳戴上的大红花,此刻仿佛都在灼灼地盯着他。
不知是谁“扑哧”笑出了声,紧接着,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过会场。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手中的讲话稿上,“计划生育,人人有责”八个黑字,在光线下格外醒目,刺得人眼睛生疼。
新官上任
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火,他就烧出了实打实的成效。全厂卫生大检查的光荣榜上,煤管科的名字红得扎眼,稳稳排在最上头。他站在榜前,指尖轻轻点了点“煤管科”三个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才是新官该有的模样。
谁都知道,煤管科是厂里出了名的烂摊子:黑黢黢的墙角结着厚厚的煤垢,地上的煤灰能没过脚踝,办公室的玻璃蒙着一层灰,连阳光都透不进来。新任厂长拍着他的肩说:“我信你!”将他从普通科员破格提拔为科长时,他攥着任命书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不辜负厂长的知遇之恩。
为了这次卫生检查,他真是下了血本。动员全科人员连续清扫了三天三夜,连仓库顶上的蜘蛛网都用竹竿挑得干干净净。他派验煤员老赵去擦玻璃,抹布整整用了三包。如今看着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他忍不住畅想:下一步抓生产,再琢磨个创新方案,年底评个先进,分房、提级……好事定然会接踵而来。
正美滋滋地想着,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老赵满头大汗地闯进来,手里的验煤锤“当啷”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喊:“科……科长,糟了!出大事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浮起来的喜气瞬间沉到了谷底,强压着慌乱喝斥:“慌什么?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今天中午来的二十车煤……卸下来一看,大半都是石头!”老赵的脸比地上的煤灰还要黑,急得声音都发颤。
他脑子“嗡”的一声,猛地站起身:“怎么会这样?卸煤时没人验吗?”
“不是啊,科长!”老赵急得直跺脚,“中午你让我去擦会议室的灯,说检查的人重点看那里。那些拉煤的司机见我忙着,没人看管,就直接把车开进去卸了……”
“完了……”他像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桌上的卫生流动红旗还在轻轻晃动,鲜艳得刺眼,可他眼前全是那堆冰冷的石头——几万块钱买来的煤,竟全是没用的石头。
厂长的知遇之恩,自己的雄心壮志,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畅想,此刻都跟着那堆石头,碎得七零八落。他望着窗外,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下起瓢泼大雨,浇透他所有的希望。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2026年出版短篇小说集《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