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尘 云平
人这辈子,行路几十年,听过无数话、遇过无数人,大多随风就忘了。唯独一九八二年那场桃花雪里,宿办合一办公条件下、时任芝川高中副校长的王福田老师,让班主任通知我前往校长办公室,在那里对我说了三句话。其中最要紧、刻在我一辈子心里的叮嘱原话就是:王老师相信你薛云平脚下有路。这句话长久支撑我熬过无数失意低谷,可真正把我从寻死的死胡同拽回来、救下性命的,还是母亲一番狠到骨子里的痛骂。
那年阳历三月,正值初春时节,塬上桃枝含苞、地气回暖,本该日渐风和日丽,却偏偏天降异象,落了一场难得的桃花雪。春雪铺地,白覆青苗,看着景致温柔,寒气却刺骨冰凉。泥泞的土路被融雪泡得稀软滑溜,一如当时冰凉绝望、看不到半点光亮的心境。 那个时候,正在芝川高中复读。当年校内领导与任课老师大多宿办合一,办公起居同在一间屋子,时任副校长的王福田老师便是如此。他平日爱惜学子、处事公允,全校师生都十分敬重他。寒窗苦读整整十年,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再加一年复读补课,日夜熬灯苦学,就盼着一九八二年这场高考,能凭努力走出乡村、改变寒门命运。对于渭北川道的穷苦庄稼娃,读书高考,就是唯一的出路、唯一的指望。
可命运无情、政策死板,偏偏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前路被彻底堵死。当年明文规定,残疾考生不得参加全国高考,不管成绩多好、多刻苦,一律没有报考资格。 就是这场桃花雪飘落的日子,王福田老师嘱托班主任,把我叫到校长办公室。老师看着十年苦读付诸东流,满心惋惜,郑重讲了三句话,前两句宽慰劝解,最后一句是重中之重。
第一句,是校方的无奈与惋惜:“校方对你不能参加本年度高考,深表遗憾。在文科班,你稳居全班前六名,依照往年惯例,本该稳稳考上大学不成问题。就拿高巨成老师、张胜发老师,还有周明朗老师来说,几位老师私下都念叨过,云平虽说腿脚有些不便,可脑子灵光聪慧,往后去考师范院校,或是报考学医的院校,当个医生,又何尝不可?”
王老师告诉我,为了升学这件事,他专程跑教育局、找各级领导反复争取、百般求情,能尽的力、能想的办法,全都试过了。奈何当年政策硬性规定,没有变通余地、没有人情可讲,他纵使惜才爱才,终究无力回天。
第二句,是老师的宽慰与开解:“不幸的万幸,你身体残疾不算严重。”
老师看得通透、心地仁厚,劝慰道,人生祸福相依,虽身有微残,却心智聪慧、手脚利索,比起世间无数疾苦之人,已是天大的万幸,人生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第三句,也是整番谈话最核心、最要紧的叮嘱,王福田老师望着我,认认真真说道:王老师相信你薛云平脚下有路。 话语朴实无华,却带着十足的期许与信任。少年人最容易心气浮躁、遇事钻死牛角尖,一遇挫折便满心绝望。王老师特意点名勉励,点明高考只是人生路其中一条,绝非唯一出路。只要稳住心神好好做人,前路永远有可行之路。
当时年少,一时根本听不进这番劝诫。十年寒窗一朝作废,全家的期盼瞬间崩塌,心里塞满了委屈、不甘与绝望,整个人彻底垮掉了。
失魂落魄走出芝川高中,踏着满路泥泞的桃花雪融水,一步一挪往清水村走。一路风雪凄冷,一路心事沉沉,脚下路烂,心里更是一片漆黑。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父亲正在井边弯腰担水。看着父亲终年劳累、沧桑憔悴的背影,想着全家寄托的希望彻底落空,想着十年苦读付诸流水,再也憋不住心里的委屈,当场失声痛哭。
哭得浑身颤抖、喘不过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隔壁好心的婶子听见哭声急忙跑出来探望,还以为在外受了伤、或是肚子疼痛难受,连连追问缘由。满心苦楚无从言说,只能一路哽咽着、狼狈不堪地走回家里。
回到家中,母亲见泪眼婆娑、失魂落魄,急忙问明缘由。哽咽着告诉母亲,被政策卡死,没资格参加高考,十年书算是白念了。
一时之间,彻底被现实击垮,躺倒在床上,不吃不喝、蒙头不起,心里灰暗到了极点,甚至生出了轻生厌世的糊涂念头,赌气跟母亲说,不想活了。
本以为一辈子善良虔诚、性情温和的母亲,会柔声安慰、细语劝解。可那天母亲见这般自暴自弃、意志消沉,气得大发雷霆,厉声痛骂,言辞狠厉,却实打实救下了性命。 母亲怒气冲冲呵斥:“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吊在咱家枣树上,一片片削了喂狗!我辛辛苦苦养你十八年,你敢轻易寻短见,我就要为我十八年的养育之恩报仇!”
母亲这番狠话,凶得吓人、力道十足,当场彻底警醒。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动怒。那一刻幡然清醒,所有消极、懦弱、轻生的念头,被母亲一顿痛骂彻底打散。
如今回头再想,母亲哪里是狠心,她是看透了少年心性的脆弱。温柔劝不醒钻牛角尖的人,唯有狠话当头,才能打醒沉沦之人。是母亲的严厉,护住了性命;王福田副校长那句原话王老师相信你薛云平脚下有路,慢慢稳住心性,一步步走出人生阴霾。
冷静过后,渐渐认清了那个年代的现实。家境贫寒、政策受限、命运多舛,很多事情根本由不得个人强求。可王老师这句叮嘱,时时刻刻在耳边回响。
年少气盛之时依旧心中不平,执着于世间公道,提笔写信向上直言心声。信中写道: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竟不给残疾考生平等竞争的高考机会,恐怕资本主义国家也莫过如此。 一腔赤诚直言利弊。信件寄出后慢慢释怀,反倒让一辈子胆小谨慎、安分守己的父亲整日忧心忡忡。他终日坐立难安,生怕这番直言招来祸端,惶惶不安了许久,如今回想,既心酸又好笑。
几十年岁月匆匆而过,历经半生风雨,才彻底读懂王福田老师那句叮嘱的深意。当年高考之路被阻断,看似走入绝境,反倒倒逼走出了另外一条人生路。行医济世、提笔著文,勤恳励志、踏实前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一九八二年那场桃花雪早已消融殆尽,当年的委屈与绝望也早已随风散去。时任芝川高中副校长王福田老师这句当面勉励的话语,助人跨过无数人生难关,可真正拉着跨过生死关口、重塑内心底气的,始终是母亲。
倘若没有母亲那次撕破脸面的厉声痛骂,或许早就困在当年的绝境之中,再也走不出来。狠语藏大爱,怒骂是慈悲,这便是我的母亲,那位旁人欺不动、始终护我周全,狼不吃的母亲。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