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推送的是北下关生态作家春宁发表在2026年8月7日《作家文摘报》的散文作品《槐花香处》,敬请关注。


槐花香处
作者:春 宁
晚上散步。转角处,微风轻送,一阵濡甜的清香扑面而来。
哪儿的洋槐花开了?我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多么亲切熟悉的味道!这味道一下子把我拉回到童年,拉回到曾经生活的塬,拉回到这个季节几乎被洋槐花包裹的塬上的村庄,让我回味和咀嚼洋槐花给予的充实和美好。
洋槐树似乎与塬有着先天的血缘,极适宜塬上的贫瘠生态。塬上村庄的角角落落,人迹少至的荒坡野沟,到处都是洋槐树的身影。它们极尽所能延伸生命的触角,自觉填补塬上人疏忽和轻慢的每寸土地,与塬上人亲戚般和谐共处。
洋槐花的绽放低调而热烈,俭朴而隆重。四五月份的塬上,春已老迈,夏尚稚嫩,在羞赧而冲动的阳光催促下,温煦的风对娇弱的洋槐花蕾极尽抚慰。一觉醒来的清晨或短暂小憩的午后,忽然会发现满树的绿中浮起一层朦胧的白,整棵树、整面坡、整个塬都缥缈袅娜起来,释放轻盈的温婉和娇媚。“朦胧的白”快速膨胀泛滥,白花花的亮丽如层层叠叠的一树积雪,皑皑壮观,在塬的天空下,上演一场雪海花香的季节恋歌。村庄成为典雅丰盈的少妇,素朴娇俏而泼辣热烈,在雅净的白中尽展天然的清丽。
淡雅的香从似露非露的花蕊中向外漫散,借轻风痴狂,撩拨塬上人的味蕾和心绪。于是,女人和孩子们便坐不住了,拿着钩镰、布袋,背着挎篓等,将含苞待放、雪白鲜嫩的洋槐花捋回家。
捋下的洋槐花趁新鲜蒸、拌、煮、煎,紧抢着吃几顿,余下的尽快用开水焯后晾晒收储。如果手脚慢了,就会放老或捂霉,乡亲们会心疼、絮叨好久,为自己的疏忽,更为无端的浪费。
母亲喜欢用洋槐花包饺子。那份鲜爽的口感、实在的幸福、从身体到欲念的内在满足,只属于特定的时空和氛围。你只有真正吃过才能懂得,只有真正吃过,才有资格回味和评说。那份“好”肠胃知道,心灵和情感也知道,而语言和文字在这份原始而普通的食材面前,却显出稚拙和苍白。
循着浅夜中亲切熟悉的清香,我走近那株孤单却热情开朗的洋槐。一树繁花怒放,一片琼海香雪,孤身立在小区路边的绿化带中。这一片清香和繁茂,在这个繁华的都市,在都市中这个季节的普通夜晚,显得有几分闹腾和喧嚣。如果在荒僻的塬上,这个季节的树和满树的花,与塬、与村庄、与乡亲们,是那么的般配和协调。洋槐树可能先天就该属于塬,它与城市和热闹有着天然的隔膜和距离,不论它在这都市繁华中落脚多少年,不论它如何努力热烈地绽放。

图片来源于网络
时常在梦里出现的塬、塬上被洋槐花包裹的村庄,此刻十分的切近和清晰。我看到母亲就站在洋槐树下,用钩镰勾着鲜花繁闹的树枝,娴熟地捋着洋槐花,满脸溢满慈祥幸福的恬淡、满足和快乐。
我想扯住眼前的树枝,捋一些洋槐花下来。但终是没有动手,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孤单单的树,看着一树没心没肺恣肆盛开的花。
我知道,洋槐花是好东西,但我需要的不是充饥的食材,而是惦念儿时的那个味道、那份情感,追忆那种念想和快乐。
前几年,曾经兴冲冲捋了洋槐花回家,可怎么做也吃不出童年的那种感觉,总感到北京的洋槐花不够正宗、不够地道,缺了老家塬上的那份新鲜、饱满和茁壮。
站在树下,不自觉地掏出手机,拨通妈妈的电话。妈妈说,家乡的洋槐花已开败了,今年专门紧赶着多捋了一些,晒干给我们留着呢,等我们回老家吃。
这时,我的眼睛湿润起来。这是近年常有的状况,为一些莫名的物事和心思落泪,为远方的故乡和亲人发呆,为逝去的一些生活琐屑动情。这似乎与年龄、境况无关,与富足、贫穷无关,与热闹、清静无关,而又似乎与这一切都相关。
有位诗人说:“一个人很难背叛自己的胃和审美”。也有人说,一个人的故乡藏在他的胃里。离开家乡不管多远、多久,身份可以变,口音可以变,但口味变不了。你永远无法忘却记忆里的美食,哪怕远隔万里,岁月匆匆,那些曾经的美好依旧。行走一生,你最爱吃的还是小时候的那一口,还是儿时家乡的普通饮食,还是妈妈擅长的那几种味道。这无关食材,无关地域,无关烹饪的方法和技巧。
有人说,此心安处是吾乡。任何地方只要你爱它,它就是你的世界。但我知道,寄居与在家、他乡与故乡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贾母对黛玉再亲,黛玉心中的疏和怯始终无法完全排解。这种感受,在这个晚上的洋槐花香中,我有了新一层的理解和体味。
作家阎连科说过:“我发现那块土地完全可以没有我,而我却不能没有那块土地和村落。……没有那土地,我就不再是我了;没有那村落,我就什么也不是了。”
我的塬上的童年是清贫、清苦的。那时所有的清贫、清苦,如今回想起来却是那么的亲切、甘甜。这些年,我不断回到塬上,回到塬上的村庄。长途奔波,不是为了拣拾旧梦,也不是为留恋和重温那份清贫,只为松弛和纾解流浪的疲惫,为安抚漂泊中无可皈依的心,如同信徒要定期回归教堂去受洗和忏悔。
洋槐花开在城市一隅,只是可有可无的点缀,甚至还显出抢眼的突兀和喧闹,而在塬上的天空下,它有的只是自然的舒展和尘世烟火的笃定自在。
看着眼前一树热烈的洋槐花,忽然想起读过的几句诗:“人世间所有的不幸啊/就在于我们无家可归/或有家不回”;“故乡眷恋了我的一生/我却才俯身凝望”。

作者简介:刘春宁,河南洛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军旅作家、编剧、诗人,在《小说月报》《奔流》《延安文学》《解放军文艺》《人民日报》等发表作品2百多万字,出版诗集《鼓角春声》《春风砺剑》等,多次获奖,退休后居住北下关辖区某军休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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