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是我上小学三年级那年夏天的事。天热得狗都吐舌头,知了在树上叫个没完,像有人拿锯子拉我的耳朵。我们几个小孩没事干,就跑到村东头大勇叔家的牛棚旁边玩玻璃球。那地方有棵大槐树,树荫底下凉快得很,地皮晒得发烫,可树荫下是凉的。我们蹲在地上弹玻璃球,三蛋老是输,输了就耍赖,把弹珠往兜里一揣,说:“不玩了不玩了,弹珠带响的,不给你们了。”二琴说:“三蛋你赖皮,输了就得给。”三蛋嘿嘿笑:“谁看见我输了?不算。”
正吵着,蒺藜忽然说:“你们听,啥声音?”我们都不说话了,竖起耳朵。头顶上传来“嗡嗡嗡”的声音,像谁在拉二胡,又像远处飞来的小飞机。我抬头一看,妈呀!牛棚的屋檐下挂着一个灰不溜秋的东西,有碗口那么大,像一团干了的泥巴,又像一块牛粪饼。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马蜂,黄一道黑一道,尾巴尖尖的,飞起来屁股一撅一撅的,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二琴最胆小,她往后缩了缩:“这是马蜂窝,咱们赶紧走吧,别被蜇了。”蒺藜却来了精神,说:“我们把它捅下来,看看里面啥样!”三蛋撇撇嘴:“你捅?你捅!你不敢。”蒺藜缩了缩脖子:“我……我不敢。”三蛋说:“我也不敢。”二琴说:“那叫大人来捅吧。”我们正你推我我推你,大勇叔从屋里出来了,光着膀子,手里端着一碗面条,一边吃一边看我们。他见我们仰着头,也跟着抬头一看:“哟,啥时候长了这么个玩意儿,怪吓人的。得把它拆了,不然牛都被蜇。”我们一听,立刻围上去:“大勇叔,你给我们捅了吧!”
大勇叔吸溜一口面条,说:“等我把面吃完。你们几个躲远点,一会儿马蜂飞起来,跑都来不及。”我们哪舍得走,就站在旁边看他吃面。大勇叔吃面很香,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他回屋翻出一件旧棉袄穿上。天那么热,我们都穿着背心还冒汗,他穿棉袄,像过冬一样。他头上扣着草帽,又用他媳妇的花纱巾把脸裹得只剩两只眼睛。他媳妇从屋里追出来喊:“你疯了?大热天穿棉袄,中暑了咋办?”大勇叔说:“马蜂蜇不透棉袄,没事!”他媳妇又喊:“把纱巾蒙严实点,别把脸蜇成猪头!”大勇叔蒙好纱巾,找了一根长竹竿,竹竿头上绑着铁丝弯的钩子。他冲我们挥挥手:“小兔崽子们,躲到柴垛后头去,别露头!”
我们呼啦一下全跑到柴垛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三蛋说:“大勇叔好像个蒙面侠。”我小声说:“别说话,马蜂听见了。”其实马蜂根本听不见,可我心里就是害怕,心脏扑通扑通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二琴用手捂住嘴,蒺藜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我躲在最后面,两只手紧紧抓着柴垛,手心里全是汗。
大勇叔慢慢靠近牛棚,举起竹竿。我们的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他先轻轻碰了碰蜂窝,蜂窝晃了一下,几只马蜂飞出来,围着他转。大勇叔一动不动,像根木桩。过了一会儿,马蜂又落回去了。大勇叔这才猛地一捅,第一下没捅掉,蜂窝像荡秋千一样晃起来。马蜂“嗡”地一下多了起来,像谁往蜂窝上浇了一瓢开水。大勇叔又使劲一戳,这回蜂窝“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马蜂“轰”地飞起来,黑压压一片,像一朵乌云朝我们压过来。
我大叫一声:“快跑!”扭头就跑。三蛋跑得比我还快,二琴吓得哭了起来,蒺藜连鞋都跑飞了。我把身上的褂子往头上一蒙,双手捂住脸,只从指头缝里看路。耳边全是“嗡嗡嗡”,像有几百只马蜂在我耳朵边开大会。我跑着跑着,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在土疙瘩上,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我不敢停,爬起来接着跑。马蜂好像认识我似的,一直追着我。我觉得脖子后面像被针扎了一下,接着手腕上也火辣辣地疼。我一边跑一边拍打,越拍马蜂越凶。
我虽然用褂子蒙住脸,可脖子上、手腕上、后腰上都有缝隙。我把褂子蒙在头上,只顾着脸,却忘了脖子后面还露着一截,马蜂就钻了这个空子,在我脖子上蜇了一口。还有手腕那里,因为袖子短,也露着肉。跑的时候褂子一掀一掀的,后腰也露出来,又被蜇了一下。这些地方都是衣服盖不住的缝隙,马蜂可真会挑地方。我像被烟头烫了一样,疼得直蹦。我回头一看,三蛋更惨,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路边的水沟里,马蜂追着他在水沟里扑腾,溅起一片水花。二琴跑得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一边跑一边喊:“妈呀——妈呀——”蒺藜最机灵,他跑到大槐树后面,抄起一把树叶乱挥,马蜂没怎么蜇他。
我连滚带爬跑回家,一进院子就喊:“妈妈!妈妈!马蜂蜇我!”妈妈在院子里晒豆角,看见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咋啦?”我把褂子从脸上拿下来,觉得脖子后面、手腕上火烧火燎地疼。妈妈一瞧,倒吸一口气:“哎呀,这是马蜂给蜇的!怎么蜇成这样?”她赶紧回屋端来一盆凉水,用毛巾给我擦脸上的汗和土。我照了照镜子,脖子上起了好几个红疙瘩,像被蚊子咬的,但比蚊子咬疼一百倍。手腕上肿得老高,像戴了个红镯子。
妈妈问:“是不是又去看捅马蜂窝了?”我咧着嘴说:“不是我捅的,是大勇叔捅的,我们在旁边看……”妈妈说:“看?看热闹也挨蜇!马蜂可不长眼,它以为你和捅窝的人是一伙的。”我觉得很委屈,可又不敢说,只能“哎哟哎哟”地叫。妈妈到厨房拿了一瓣蒜,掰开,用蒜瓣在包上擦。我疼得“嘶嘶”地吸气。妈妈又找来清凉油,给我涂上。凉丝丝的,可还是疼。她说:“马蜂蜇了不能用脏手抓,越抓越肿。过几天就好了。”我问:“妈妈,马蜂为什么蜇我?我又没捅它窝。”从外面聊天回来的奶奶说:“马蜂认人?它看你跑,以为是你干的,当然蜇你。以后可别去凑这种热闹了。”我躺在凉席上,浑身没劲,像散了架。耳朵里还嗡嗡嗡的,不知道是马蜂还是我的幻觉。
几只马蜂追到我家门口,还在院子里嗡嗡转。奶奶拿起大扫帚,左一下右一下,像赶蚊子一样,赶了半天才把马蜂赶走。我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等马蜂飞走了,奶奶关上门,又给我擦了一遍风清凉油。我脖子后面的包肿得更大了,像长了个馒头,连转头都费劲。妈妈从地里回来,看见我这样,又气又好笑:“你呀,就是不长记性。去年看人家捅蜜蜂窝,你就被蜜蜂蜇过,今年又看马蜂窝。”我说:“去年是蜜蜂,今年是马蜂,不一样。”妈妈用手指点我的脑门:“还不一样?都蜇你!”我嘿嘿笑,笑着笑着牵动脖子上的包,又疼得龇牙。
第二天,三蛋来找我,他的脸肿得像个猪头,眼睛只剩一条缝。原来他跑的时候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被蜇了七八下。二琴只被蜇了一下,在胳膊上,鼓起个小包。蒺藜跑得快,一点事没有,还拿他的弹珠来看我们。我们仨坐在门口的老槐树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了。三蛋一笑,脸更肿了,像只大青蛙。二琴说:“你们别笑了,越笑越疼。”可她自己也在笑。
大勇叔后来用烟熏了那个马蜂窝,把蜂窝彻底拆掉了。他路过我家门口,看见我脖子上的包,笑着说:“和平,下次还看不看?”我连忙摆手:“不看了不看了,打死也不看了。”大勇叔说:“那马蜂也记仇,你跑了它还追。”我一想,可不是嘛,马蜂追了我好远,好像我真捅了它的窝似的。
过了好几天,我脖子上的包才慢慢消下去,留下几个小红点。手腕上也好了,可心里总记得那个夏天的下午。后来每次经过大勇叔家牛棚,我都低着头,再也不敢抬头看。三蛋现在见了马蜂就跑,比兔子还快。二琴说,她听见嗡嗡声就害怕。蒺藜却总吹牛说他不怕,可他从来不敢再靠近那个牛棚。
现在想起来,小时候真是又傻又胆大。明知道马蜂会蜇人,还偏要凑热闹看别人捅马蜂窝。结果别人没事,我们几个看热闹的倒被蜇得满身包。从那以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热闹不能看,看了就要付出代价。就像妈妈说的:“马蜂可不长眼,谁跑蜇谁。”这话我记了好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