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天池劫 银河恨
文/陈俊生
深山寂寂,幽谷杳然。人迹罕至的天池山深处,藏着一汪天然、纯净的水池。池水澄澈如镜,剔透无尘,静静沉淀在叠翠青山之间。入夜,溶溶月华如薄霜轻覆,丝丝缕缕洒落山谷,为这片世外秘境笼上一层朦胧银纱,烟云氤氲,如梦似幻,比九天瑶池更添几分人间清韵。
浩渺天穹之上,七位仙女踏云乘风,款款飘落凡尘。绿衣仙女率先移步池边,朱唇轻启,声如莺啼:“诸位姐姐,不曾想人间竟有这般灵秀胜地,胜却天宫无数。我们仅有一个时辰闲暇,若是归期迟误,母后必定牵挂。”
其余仙女嬉笑应声,笑语嫣然,清脆的声响漫过山涧,久久回荡。随后七位仙女褪去流光溢彩的霓裳仙衣,身姿轻盈如蝶,次第踏入温泉之中。佳人临水,身姿曼妙婀娜,宛若山间灵动的精灵,一举一动,皆藏九天仙韵。月光与清波交相映照,衬得她们肌肤莹润如玉、细腻无瑕,漾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仙女们抬手拨水,晶莹水珠四溅,似碎落的珍珠,散落碧波之间,满目清妍。其中一位仙女仰面临水,青丝如瀑,漫入清波,随微波轻轻摇曳。她眼眸澄澈如水,盛满安然沉醉,尘世喧嚣于此尽数消弭,唯余一池清泉相伴,涤尽仙心纷扰。抬手、转身、垂眸、俯身,姿态清雅舒缓,自带超凡脱俗的风骨。清泉潺潺环绕,似吟古老仙谣,婉转悠扬;晚风穿林,枝叶沙沙,仿佛群山万物皆俯首倾心,为佳人助兴。
此刻的深山温泉,仙姿映水,清景绝艳,时光似悄然凝滞,山河静默,万物倾心,造就一段令人心折的凡尘仙景。
无人知晓,青山之下的寻常村落里,住着一位名叫孙守义的少年。
孙守义生于农家,父母忠厚淳朴、勤勉顾家,兄长孙守仁老实本分、勤恳踏实,嫂嫂张氏贤惠能干,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乡间素来有“庄稼老,偏爱小”的俗语,父母一生勤恳,唯独对幼子孙守义过分宠溺,久而久之,养得他慵懒懈怠、游手好闲,自幼便不肯踏实劳作。
后来楚地瘟疫肆虐,来势汹汹。父母不幸染病,家人遍寻名医、多方医治,终究受限于古时简陋的医术,无力回天,双双离世。自此,孙家兄弟二人相依为命,一同依附度日。
起初,兄弟、叔嫂同住一屋,相处和睦,日子安稳顺遂。可年岁渐长,少年心性萌动,孙守义渐渐对异性生出虚妄的执念,心绪浮躁难安。日日与嫂嫂共处一院,他竟心生邪念,时常深夜潜伏在哥嫂窗外窥听张望,白日里看向嫂嫂的目光也轻薄无状、心怀不轨,行径鄙陋,令人不齿。
哥嫂察觉他的异样,满心愤懑又万般无奈。为了让他收心归正,二人四处托人为他张罗亲事。奈何孙守义好吃懒做、品性轻浮的名声早已传遍乡邻,媒人几番奔走,远近人家听闻他的品行,皆婉言回绝,无人愿嫁。
岁月匆匆,孙守义转眼已是二十四五的年纪。这般年岁置于当世尚且年少,可在古时,已是妥妥的大龄独身之人。兄长对这个顽劣弟弟彻底耗尽耐心,满心失望与忧虑。最终,在乡中中人的见证下,兄弟二人正式分家,田地、房产、财物均分妥当。念及孙守义孤身无依,兄长特意将家中唯一的公牛分予了他。
分家之后,孙守义索性将名下田地转租给兄长,自己终日只以放牛为业,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乡人因此唤他“牛郎”。
兄长屡屡苦心规劝,劝他踏实务工、学做营生,谋一份安稳生计。可孙守义积懒成性,对良言劝导充耳不闻。每日放牛之余,终日游荡村落,东家闲坐,西家闲逛,专爱凑在年轻女子身前周旋,举止轻佻,惹人厌弃。乡邻私下都唤他“串门妖精”,家家户户唯恐他登门滋事,日暮便早早闭门,避之不及。
一日,邻人见他又在村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有心打趣,便对他说道:“牛郎,你可知后山深处有一处仙池?那是天上仙女下凡沐浴的秘境,寻常人无缘得见。”
牛郎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又惊又疑:“此话当真?你可莫要哄我。”
邻人笑道:“自然是真,我何必骗你!今日八月十五,月色皎洁清亮,正是仙女下凡的好时辰,你若上山等候,说不定能撞个机缘,抱得仙妻归呢!”
说罢,邻人朗声大笑转身离去,暗自暗骂他愚钝痴心。只留牛郎立在原地,怔怔沉思,心底的贪念与邪念悄然滋生、肆意蔓延。
夜色渐深,月华铺地,山林静谧无声。
牛郎怀揣龌龊心思,悄悄潜入后山,躲在温泉旁的巨石之后,屏息隐匿。他双目死死盯着池中沐浴的仙女,目光炽热贪婪,满是不堪的欲念。池中仙姿绰约、身姿曼妙,看得他心神荡漾、呼吸急促,彻底乱了心智。
欲望滔天,彻底冲垮了他仅剩的良知与底线。一番思忖,他将罪恶的目光锁定在岸边那件粉色仙衣之上。随后俯身拾起细长树枝,屏息蹑步,悄悄将仙衣勾至暗处,又徒手刨开泥土,将仙衣深深掩埋,覆土抚平,不留半分痕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神鬼难察。
就在此时,一位仙女隐约察觉石后异动,惊声低呼:“不对劲,石后似有人影!”
一语惊醒众人。七位仙女瞬间惊慌失措,如同惊飞的雀鸟,仓促上岸拾取仙衣,踏云匆匆返回天宫。唯独最小的七仙女上岸之后遍寻不得仙衣,抬眼便望见巨石之后目光淫邪、面目狰狞的牛郎。惊惧之下,她慌忙折返水中,藏身清波之内,满心惶恐无助,进退无措。
事已至此,牛郎再无半分遮掩,彻底撕破伪装,步步逼近池边,以卑劣手段胁迫七仙女,勒令她必须嫁与自己,否则便当众羞辱,让她声名尽毁、颜面无存。
七仙女自幼长于天宫,心性纯粹善良,从未见过如此阴诡险恶的人心。她惧怕丑事传开、惊动三界,无奈之下只得假意应允,打算暂且随他归乡,日后再寻机脱身。
可她终究太过天真,不懂凡尘人心叵测。失去仙衣庇护、全无仙力傍身的她,被困人间孤苦无依,最终被牛郎强行占有,落得身不由己、深陷苦海的结局,终日满心悲戚,无力挣脱。
六位仙女仓皇奔回天宫,心神未定,清点人数之时,才惊觉最小的七妹未曾归来。
消息传至王母耳中,她瞬间如遭雷击,天旋地转,满心的安稳尽数崩塌。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双腿发软,险些当场瘫倒。她颤声低唤:“我的孩儿,我的掌上明珠,你身在何处?”
声声呼唤,字字泣血,带着深入骨髓的焦虑与惶恐。她疯了一般奔赴天宫遥望凡尘,目光死死锁定后山温泉,一遍遍搜寻女儿的踪迹,每一寸水波、每一缕清风,都牵动着她濒临崩溃的心弦。双手死死攥住衣角,指尖颤抖冰凉,脑海中全是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昔日朝夕相伴、笑语盈盈,如今生死未卜、杳无音信,思及此处,王母心如刀割,热泪纵横。
她一遍遍喃喃自责,恨自己疏于看护,悔自己未曾阻拦女儿下凡。漫长的等待是无尽的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似烈火焚心。她在南天门外来回奔走,嘶哑地呼唤女儿的名字,不肯停歇,只求能寻得一丝线索,盼女儿平安归来。
可七仙衣被埋,仙缘断绝,七仙女与天宫彻底失去感应,如同人间蒸发,杳无踪迹。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整整三日天宫光阴流转,人间已是三载岁月浮沉。玉帝震怒之下,命千里眼探查凡尘,方才在后山牛郎洞内,寻到了被囚禁三年的七仙女。
此时的七仙女,早已褪去九天仙姿。她失去仙衣、散尽仙力,被困幽暗山洞三年,日日凭机织布,苦熬岁月,也因此被世人称作“织女”。三年尘俗磋磨,昔日天真烂漫的天宫小仙女,早已被愁苦与困顿缠身。她与牛郎孕育的一双龙凤儿女,已然两岁有余,懵懂无知,无辜陪母亲困于方寸牢笼。
终有一日,王母携九天神力,轰然破开牛郎洞的禁锢。璀璨天光奔涌而入,驱散经年幽暗,尽数照亮织女泪痕斑驳、饱经苦难的容颜。
猝不及防的解脱,让她一时怔然失神。漫长三年的煎熬、无尽日夜的绝望、无人诉说的委屈,在天光洒落的那一刻尽数消解。狂喜与释然如潮水般席卷身心,积压已久的悲恸轰然崩塌。
她双唇颤抖,哽咽失笑,破碎的笑声里,是重获自由的欢愉,是挣脱苦海的释然。热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却清晰照亮了重生的希望。久违的清风、天光、暖意包裹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肆意呼吸,庆贺这场劫后余生。曾经濒临绝望、几近寂灭的性命,在这一刻重获新生。
彼时,牛郎正在村落中游荡,依旧是无所事事、悠然散漫的模样。
骤然一声惊雷响彻天地,震彻山河。他抬眼遥望天际,只见七彩祥云冉冉升起,云端之上,王母威仪端坐,织女立在身侧,已然重归仙容、褪去尘苦。
牛郎瞬间大惊失色,慌乱奔回家中,从牛槽之下翻出那件被深埋数年的粉色仙衣,匆匆贴身藏好。随后挑起竹筐,将一双儿女分置两侧,借仙衣残存的九天法力,踏空而起,向北天奋力追赶。
他步履飞快,距离云端愈来愈近。织女回望见身后追赶的身影,神色焦灼,急忙向王母恳请:“母后,速速降下天雷,断绝后患!”
王母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可。这两个孩童乃是天外血脉、无辜稚子,不可带入天宫,需留于凡间由他照料。今日若诛灭牛郎,日后凡尘文人墨客,必会杜撰流言、曲解始末,诋毁天宫清誉,得不偿失。”
言罢,王母抬手拔下头上银簪,凌空轻轻一划。刹那间,天地震荡,一道浩瀚天河横空出世,横贯苍穹。河水奔腾浩荡,惊涛翻涌,如万马奔腾,浪涛相撞,声震九霄。滔滔碧波隔绝天地,硬生生将挑着儿女追赶的牛郎拦在南岸,永世不得逾越。这道由王母银簪幻化而成的长河,便是世人所称的银河。
风波既定,天宫复归肃穆。
王母端坐九重宝殿,眉头深锁,心中依旧愤懑难平。恨牛郎品性卑劣、用心龌龊,以阴私手段强占仙娥,害织女历经三年囚困之苦、凡尘磋磨之难,其罪难赦。可目光落在织女日夜牵挂的一双外孙身上,见孩童天真懵懂、纯粹无邪,终究心生恻隐。
稚子无辜,不该为父辈的过错背负终身苦难。
思虑再三,王母终下懿旨:自此往后,每年七月初七之夜,传令四海喜鹊齐聚银河两岸,衔枝架桥,铺就通天之径,令织女踏桥渡河,与儿女相见,送去稚子来年所需衣食供养,以尽母职。
每至七夕,万千喜鹊乘风而来,穿梭星河,衔枝筑桥,一座玲珑精巧的鹊桥横跨茫茫银河。织女踏桥而来,步履匆匆,眉眼之间尽是思子深情、经年牵挂,温柔眸光藏尽人间最纯粹的母爱。
银河南岸,牛郎携一双儿女岁岁等候。他深知天规森严、王母威仪,不敢再生半分妄念,不敢动丝毫歪心。岁岁七夕,静静伫立,盼鹊桥相会,盼妻儿重逢,在遥遥相望与短暂团圆之中,承受着自己昔日恶行酿成的终身别离,岁岁年年,往复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