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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家溪记
文/沈虎生
八月十七日上午九时许,我们从《南浔镇志》办出发。车子沿盛八线公路一路向东,两旁是连绵的稻田与荷塘,白鹭偶尔从水田间惊起,掠过一片浓绿。同行的李全老师驾车,他说″这条路第一次走,我们开慢点”。
盛八线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公路,不算宽,但路面平整。两旁的行道树以香樟为主,树冠参差交错,在路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车子时速不过六七十码,那些树影便一段段地掠过来,又一段段地退回去,让人恍惚觉得是在一条光的隧道里穿行。约莫半小时后,“盛泽镇”的路牌出现在前方。
芦根荣老师已在镇口等候。他原是盛泽丝绸专科学校的退休老师,又是地方文史研究者,还写得一手好诗。见面便笑:“我可等了一个小时了!”说着便引我们去接沈莹宝老师。沈老师是盛泽镇资深的文史专家,早年到新疆支过边,回来后在当地镇政府从事工业企业管理工作。退休后,他一头扎在地方文献里,人称“盛泽通”。一同来的还有摄影师王老师,背着摄影器材,胸前挂着台相机,像一位装备齐整的战士。
“先吃饭,”芦老师说,“黄家溪村里有个‘黄溪有鱼’农庄,菜不错。”
车子直接向东北方向驶去。越往村里走,两边的水网越密,河汊纵横,路边厂房林立,石桥座座。沈老师一路指点:那条河是古运河的故道,那座石桥叫迎恩桥,乾隆皇帝南巡时曾从这里经过。他说盛泽有句老话:“先有黄家溪,后有盛泽镇”——这黄家溪村的历史,比盛泽镇还早了数百年。村口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八个名字:北角观渔、长春夜月。而积庆晓钟、寨湖烟雨、龙湾夕照、南滩问渡、合路风帆、帝阁朝霞等,这便是黄家溪的八景了。
午饭在“黄溪有鱼”农庄。临水的敞轩里,一桌地道的吴江菜:油亮亮黄溪一号,清烧鲢鱼头汤,还有一大碗红烧土鸡肉。芦老师频频劝菜,说这鱼是今天刚从湖漾里捕的,新鲜味美,那鸡是后院放养的土鸡。窗外的溪面上,波光滟随树影,荷花映红出几道清波,几只鸭子悠悠地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撅起圆滚滚的屁股。
饭后,暑气正盛。过了立秋的太阳,似乎比盛夏时更烈了几分,白花花地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沈老师放下筷子便站起身:“走,看景去。”我们都说沈老师歇一歇再走,他摆摆手:“不歇了,趁有精神,多讲几个故事给你们听。”
这才仔细端详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他身量不高,背挺得笔直,穿一件浅红色的短袖体恤衫,衣摆束在深蓝的长裤里,干净利落。最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头发——乌黑浓密,竟没有一丝白发。耳边虽有几纹岁月的沟壑,但一双眼睛格外清亮,目光炯炯的,看什么都带着一层发现的光彩。他走路步子不大却稳当,说话中气十足,哪里像个八十多岁的人。
第一站是“积庆晓钟”遗址。积庆桥横跨在溪上,是座三孔石拱桥,桥面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中间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凹痕,是几百年牛车马车碾过的印记。沈老师站在桥中央,指着东边说:“那里原是圆明禅寺,明初建的,寺里有口大钟,重三千六百斤。每天黎明,钟声一响,整个黄家溪都听得见。寺早毁了,钟也不知去向,只有这名字留了下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远处的虚空,仿佛在听那早已消散的钟声。我想象着几百年前的某个清晨——晓星未落,薄雾笼着溪面,忽然一声钟鸣从水面上滚过来,惊起一滩白鹭,也惊醒了枕河而眠的人家。那声音该多清亮啊。
“长春夜月”的亭子是近几年复建的。朱红的柱子,飞檐翘角,立在溪流转弯处的一片高地上。沈老师说,古时候这里有片梅林,月夜时分,梅花映月,月照溪水,是文人雅士赏玩的好去处。明代有位诗人写过:“长春桥畔月如钩,照彻溪光万顷秋。”他随口吟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芦老师在旁边点头,轻声说:“沈老师肚子里装着一部盛泽诗史。”
走到“寨湖烟雨”的旧址,沈老师停下脚步,讲起了明代的抗倭故事。他说黄家溪一带水网密布,易守难攻,当年戚继光的部下曾在此设寨屯兵。有一年倭寇从海上溯河而上,本地乡勇依托水寨抗击,竟以少胜多,保了一方平安。“你们看这片水,”他指着面前开阔的湖面,“底下沉着当年的战船残骸呢。”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波光粼粼,水草摇曳,哪里还看得见什么战船。但经他这么一说,那平静的水面仿佛真的有了别样的重量。
“南滩问渡”更有个故事。沈老师说,古时这里有个渡口,对岸是浙江的王江泾。过客南来北往,渡船从早撑到晚。有一年冬天,一个赶考的举子夜半赶到渡口,艄公早已收了船。举子对着对岸的灯火呼喊,惊起了芦苇丛中的宿雁。艄公被雁声惊醒,披衣出来,把举子摆过了河。后来那举子中了进士,回到渡口修了一座石亭,亭上刻着四个字:“莫愁无渡”。
沈老师讲这些故事时,神情饱满,手势生动,时而蹙眉,时而朗笑,声音高低起伏,像在说书。八月的秋阳热烈地照着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一个“北角观渔”就讲了二十多分钟,从渔歌的曲牌讲到捕鱼的时令,从鱼汛的规律讲到本地特有的“鸬鹚捕鱼”技法。芦老师在一旁不时补充两句,王老师则不停地按动快门,把古桥、老树、溪水以及沈老师讲解的身影一一定格。
全哥一路跟在沈老师身后,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开头写着:“八景非景,是时光的刻度。”
下午两点半,最后一个景点“帝阁朝霞”看完。沈老师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今天讲得痛快!”我们都道辛苦,他笑道:“不辛苦。这些东西在我肚子里装了大半辈子,有人愿意听,高兴还来不及。”
芦老师又送了我们每人一本黄家溪村新编纂的村志,厚厚一册,墨香犹存。车子启动,沿盛八线公路原路返回,窗外的田野倒退着向身后流去。村庄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融进一片浓绿之中。
回程的车上,我们很少说话。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半日里灌进脑子里的故事——那些消失的钟声,沉没的战船,夜半的渡客,月下的梅花。一片土地,如果只是土地,不过就是泥与水的混合物;但如果有人记得它上面的故事,它就活了,就有了魂魄。
沈老师八十多岁了,头发黑得发亮。这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若心里装着足够多的故事,岁月便拿他没办法。故事是人对抗时间的方式——你讲出一个故事,就把一段时光从虚无中打捞出来,让它重新活一次。
盛八线的路又平又直,车子开得稳当。全哥望着窗外,忽然轻声念了一句什么。我问他念的什么,他笑说:“有感而发,还没成句。”
于是我试着替他续完:
过黄家溪访八景有作
廿里驱车趁早晴,黄溪八月访幽行。
八旬翁指长春月,千载溪流积庆声。
渔火曾明南渡客,风帆犹送北归程。
归时满载烟霞去,一路蝉吟作伴鸣。
平仄未必工整,但心情倒是真的——那轮“长春夜月”,虽未亲见,却已在我们心里亮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