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李强华的中老年时代

李兴团

       十四年前，承蒙杨宏涛先生相助，我执笔写下《父亲李强华青少年时代》，此后反复品读，但仍觉内容有所缺憾，未能完整展现父亲的一生。

        二十年岁月流转，匆匆而过，父亲的音容笑貌，始终镌刻在我心中。回望与父亲朝夕相处的日子，我心中总是萦绕着难以释怀的怅惘和未能尽孝的遗憾。如今我续写父亲的中老年时代，补全他完整的人生历程，既是追思故人，也不负各位诗友多年来的期许。

      清末年间，祖父李致安自长安冯党村迁居户县崔家堡，从此在这里安家立业。祖父经营“永盛堂”商号，恪守诚信之道；常年于县城隍庙礼宾处义务帮工，热心为邻里操办红白喜事、调解纠纷，在当地颇有声望，深受乡邻敬重。李家世代耕读，即便家境普通，祖父仍坚持送儿子入私塾读书，修身立德、涵养品行。父亲正直善良、笃爱文学的品性，正是承袭了祖辈代代相传的优良家风。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两位伯父毅然参军，奔赴卫国前线。后大伯母不幸离世，大伯父李曦也在朝鲜壮烈牺牲。那时祖母常年卧病在床，叔父尚且年幼，尚未成年的父亲，毅然扛起了全家的重担。

     父亲是一位淳朴敦厚、踏实勤恳的普通农民。新中国成立初期，土地改革、农业合作化、人民公社化运动相继开展。身处时代浪潮之中，他始终积极向上，躬身劳作，勤恳务实，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为人仗义热忱，乐善好施，乡邻远近皆知。1956年夏末，父亲前往李伯村丈人家帮工建房，恰逢附近麦场突发火情，他当即挺身而出，奋力参与救火。次年秋季，涝河水位暴涨，城西河段堤坝决口，沿岸村落受灾惨重。父亲主动报名加入青年突击队，带领青年队员顶风冒寒、昼夜奋战，如期完成筑坝抢险任务。1958年人民公社建设热潮兴起，他带头组织村内青年开荒拓土、积肥修渠、精耕细作，助力集体生产。

       身为共产党员，父亲更是以身作则、先人后己，恪守初心。1959年7月，他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三年困难时期，乡亲们生活困顿，他屡次将自家分得的救济粮，让给更为窘迫的邻里。那时全家生计，全靠母亲深夜纺纱织布，以粗布换取粮食勉强维系；最难之时，还需依靠舅舅家接济度日。有一年麦收时节，北河湾麦场突发大火，父亲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抢险救灾，终因劳累过度当场昏倒。苏醒之际，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询问 “火扑灭了吗？”。同年夏季，连日暴雨致使生产队饲养室严重积水，时任队干部的他，率先冲入积水现场排涝护畜，全力守护集体财产。

       父亲重情重义，待人赤诚热忱，对亲友向来尽心相助。1972年冬日，舅家建房，他每日天未破晓，便步行十余里前往帮工，早出晚归，一连忙碌半月有余，这份赤诚情义，令舅母感念终生。1981年正月，青羊寨亲戚建房，他依旧主动前往帮忙，每日最早抵达工地，赤足踏入泥堆和泥攘泥，吃苦耐劳、任劳任怨，令亲友满心感念。父亲结识不少县乡干部，却从不为一己私事托人求情。曾有亲戚希望调回本地工作，托他从中协调，他念及亲情倾力奔走相助，最终促成此事，圆满达成亲友心愿。

       父亲精通珠算，常年兼任生产队会计。日常除加班伏案理清集体账务，他还时常热心帮邻里核算收支、分发粮食，账目分明、公道无私，群众都对他格外信赖。平日里，邻里求医无门，他便主动奔走，前往县医院多方联络相助，即便耽误自家农活、被扣工分，也毫无怨言。 

       父亲是坚守底线、一身风骨的农村基层干部。1966年，他出任大队副书记。次年三月，他以省委讲师团成员身份赴长武宣讲，中途却突遭紧急召回，接受批斗。面对无端诘难与不实指责，父亲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当场即兴赋诗明志，诗句坦荡正气，令在场众人纷纷动容鼓掌，这场批斗最终只得草草收场。

     事后听闻家中即将被抄，他连夜妥善藏好自己与毛主席的珍贵合影，才将这份特殊纪念完好留存。接连不断的批斗、超负荷的重体力劳作，再加上常年拮据的家境，层层重压之下，母亲终日忧思郁结，患上神经官能症，须卧病调养。那时我年纪尚幼，时常抱着年幼的小弟讨要奶水，小小年纪便尝尽生活窘迫的滋味。母亲心怀邻里温情，身子尚未痊愈，便熬夜缝制布鞋，逐一分赠街坊乡亲。为撑过难熬的日子，万般无奈之下，父母只得将才八个月大的小弟托付他人抚养，这件事成为二老毕生难以释怀的心结。多年后弟弟成家建房，父亲将攒下四千元积蓄，尽数拿出来资助给他。

       1970年腊月，上级指派父亲前往城关公社六老庵村驻队工作，那时祖母重病卧床，家事公务两头牵扯，让他心力交瘁。直至祖母病危，他才匆忙归家料理丧事，葬礼一结束，便即刻动身返回驻村岗位，不曾多作停留。

     文   革期间，父亲分管西郊大队文化文艺工作，牵头组织排练秦腔经典剧目《红灯记》，指导下乡巡回演出数十场；1973年，借着全国学习小靳庄文明新风的热潮，他又牵头举办村级赛诗会，以文艺、诗歌丰富乡野百姓的精神生活。

      1975年冬季，太平河综合治理工程启动，父亲带领两百余名社员昼夜奋战，实干争先，因功绩突出，获评“治太英雄”荣誉。当时睹景抒怀，他提笔写下诗作《世上无难事》：

       东风劲吹人心暖，十冬腊月不觉寒。/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治太战士闻喜讯，力量大得没边边。/眼睛显得更明亮，脚下踩出大路宽。/战天斗地创新业，定叫旧貌变新颜。

    同年，他主持扩建西郊大队试验站，落成五间崭新民房。

      父亲一生公私分明、秉心直言，从不肯曲意逢迎。1988年，部分公职干部侵占集体土地违规建房，八位党员联名恳请父亲出面据实向上举报。次年此事登上《陕西农民报》头版，后又收录进《新华社内参》，引起上级高度重视，相关违建问题依法得到查处，而父亲却因此遭到少数人记恨报复。时隔数年，村里拟推荐一名存有问题的党员参评先进，父亲再度联合群众代表如实反映真实情况，镇党委核实后取消了此人参评资格。户县文化馆原馆长刘滨海曾这般评价他：“李强华，半句虚言也不会说。”

      父亲又是心思细腻、万般温柔的亲人。伯父壮烈牺牲后，为避免年迈祖母承受丧子之痛，父亲独自隐瞒噩耗长达十年，直至伯父烈士身份正式公示，真相才公之于众。

       1973年，大哥辍学务农，终日以养狗消磨光阴，父亲见状严厉训斥，劝他踏实立身。大哥未能读懂父亲严苛背后的苦心，心中积满委屈，后遭遇意外不幸离世，这件事成为父亲心口一道永久无法愈合的伤疤。往后岁月，他唯有寄情笔墨、赋诗抒怀，每每忆起长子，心底悲痛久久难以平复。

       2000年春日，阴雨连绵不绝。那日我与妻子正在田间劳作，远远望见父亲步履蹒跚，冒雨赶来为我们送伞。我心头一阵酸楚，劝他不必这般操劳挂心，父亲只淡淡一语，话音未尽：“我放心不下，雨天路滑，行路千万当心。”

       2003年春日，我陪父亲出门办事，途中他忽然提起久未归家的孙儿。那时我的爱子早已不在人世，可父亲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我不忍戳破实情，只能谎称孩子远赴南方务工，一切平安顺遂。话音落下，父亲立在原地，遥望远方，眼底盛满绵长的惦念与期盼。返程一路，他步履沉重，默然不语，心中疑云重重，始终放不下心事。归家之后，他整日独坐窗前，郁郁寡欢。自那以后，父亲身形日渐消瘦，在无尽的思念与隐痛里，日复一日默默煎熬。

      父亲是享誉三秦大地的乡土诗人。他走上诗歌之路，离不开西北诗坛前辈王老九先生的悉心提携。

      1959年，父亲在省文代会期间登门拜谒王老九先生，呈上处女作《姐姐邀娘家》。王老九先生品读过后，十分赏识他的创作天赋，父亲就此成为王老九先生的关门弟子。

        此后，王老九先生在《延河》杂志开辟诗歌擂台，父亲提笔应战，写下《我提诗笔走上来》，一时传为佳话。师徒二人还一同登台参加灞桥区赛诗大会，一唱一和、吟诗作对，成为上世纪五十年代陕西文艺界一段动人佳话。

     自《姐姐邀娘家》刊发后，父亲在陕西乡土诗坛崭露头角，也自此笃定终身执笔、以诗抒怀的初心。

      1959年8月，诗作《稻香熏得人心甜》刊登于《人民日报》。诗歌描摹秋日田野丰收盛景，字里行间满是对新时代、新生活由衷的礼赞：

       当头红日撒金线，微风轻轻黄浪卷。/稻田汇起一片歌，金珠结伴舞秋原。/红脸蛋，花衫衫，村里姑娘进稻田。/嘴里哼着丰收曲，双手浪里舞银镰。/舞银镰，捞珠串，稻香熏得人心甜。/眼看一片珍珠滚，脚后堆起金银山。/装运大队不断线，金稻穿梭百只船。/丰收农家心情好，肚内喜歌唱不完。

      1960年7月，父亲赴京参加全国第三次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有幸受到毛泽东、刘少  奇、朱德、周恩来、邓小  平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誉，令他终身感念、备受鼓舞。

      兼任青年团干部期间，他常组织青年开展劳动竞赛，带领众人给城郊公社新址后院垫土拓地。朝夕相伴的扁担，既是劳作农具，亦是他源源不断的诗情载体，为此他写下《扁担磨出诗万卷》：

      我的扁担三尺长，挑着一对粪筐筐。/白天跟我忙积肥，夜晚睡在我身旁。/伴我生产浑身劲，陪我睡觉格外香。/突击月里闪得欢，时时帮我打胜仗。/扁担本是好伙伴，谁拿黄金我不换。/粪筐倒出幸福来，扁担磨出诗万卷。/夜晚担得太阳出，白天担得星满天。/担得遍地粪花溅，担得粮食冒山尖。

       1964年，江苏丹徒农民歌手向全国诗人发起赛诗倡议，各地文学作者齐聚《人民文学》以诗颂党。父亲应邀赴约，连夜创作民歌《山歌向着北京唱》，该作入选当年全国农民诗人合集并位列卷首，这也是他正式登上全国诗歌舞台的起点：

      春光明媚红旗摆，《人民文学》搭歌台。/丹徒歌手提倡议，全国歌手笑开怀。/当头太阳放光彩，迎春花儿遍地开。/放开嗓子大声唱，我先登上赛歌台。/不是中国共产党，歌手还在泥里埋。/歌声好比春雷响，雷声哗哗穿四海。/黎明唱到日落山，太阳落山歌还在。/听得人人心欢喜，越唱心里越爽快。/我唱山歌众人和，万人歌声响天外。/干劲随着歌声起，幸福跟着歌声来。

      1965年，父亲再度赴京参会，期间再次受到周恩来总理、朱  德委员长的接见，还有幸结识作家柳青。返程后，他受邀走进陕西广播电台，现场诵读原创诗作《牧归》，清亮质朴的诗音透过电波传遍三秦大地。

      父亲擅长即兴赋诗，笔下文字皆取自田间劳作、市井民生，文风质朴真挚，紧扣时代脉搏。当年响应“农业学大寨”号召，他曾两度带队投身涝河治理工程。1975年，他提笔写下诗作，追忆那段全民治河、热火朝天的奋斗岁月：

       毛主席啊挥巨手，治涝大军雄赳赳。/赤臂鏖战乱石滩，白纸上边绣春秋。/毛主席啊挥巨手，治涝大军雄赳赳。/轮转车飞号子急，任凭北风头顶吼。/毛主席啊挥巨手，治涝大军雄赳赳。/批贼熊熊催奋进，心明眼亮劲头足。/毛主席啊挥巨手，治涝大军雄赳赳。/学习大寨改山河，双手开出幸福路。

      多年以后，我在一处拍卖市场见到这首诗的原始手迹，奈何标价过高，无力将其收藏，只得拍下照片留存，权作念想。

       早年，父亲深耕传统民间歌谣，熟稔乡土诗韵，作品乡土气息浓厚，文风醇厚质朴。改革开放之后，他主动突破固有创作框架，潜心钻研新诗写作，做到新旧诗体兼收并蓄。他的诗作既有现实生活的厚重质感，又兼具浪漫抒情色彩，始终扎根乡土、体恤百姓心声，文字平实浅白，却满含催人奋进的力量。

     1987年9月，新诗《牧归》获得首届“丰收杯”农民诗歌大赛二等奖，也是他新诗创作生涯中的巅峰代表作：

      半山朵朵白云，低坡处处羊群。/一股下山的风啊，搅乱了阵。/是云，是羊，怎区分？/是真，是假，怎辨认？/夕阳笑红了脸，牧羊女也合不住唇。/摊摊大了，真喜人。/嗨哧，她挥动手中长鞭，鼓圆一身劲，/管它是羊是云，一齐吆进家门。

     1994年，组诗《故乡诗话》夺得西北五省（区）农民诗歌大赛一等奖；另一首《有了领袖毛泽东》获得全国诗歌大赛三等奖：

       你是六月风，农民对你最知情。/有你死水泛浪花，有你麦子扬得净。/有你送粪不怕热，有你白杨呱呱鼓掌颂太平。/你是三月雨，万物对你最欢迎。/有你柳树好抽芽，有你油菜好返青。/有你荷花好孕苞，有你春牛摇尾要播种。

       平日里，父亲总爱漫步田间地头，观山水田畴，就地构思诗文；待到夜深人静，便伏案铺纸，一字一句反复打磨推敲。他一旦沉浸创作，便全然忘我，旁人走近也浑然不觉。若是心中暂无诗念，见来人便会热情招呼，笑着闲话打趣。长安冯党村的伯父登门探望，好几次撞见他凝神苦思、伏案创作，都是母亲上前待客。伯父深知他痴迷写诗的心性，从来不曾心生芥蒂。

      面对接踵而至的荣誉与名利，父亲始终淡然自持。1993年，西安电视台为他拍摄人物专题片，采访时问及接连斩获大奖的内心感触，他语气平和地答道：“我这一生所得所有荣光，都属于这个伟大的时代，属于脚下这片黄土地，还有朝夕相伴的乡里乡亲。”

       父亲一生痴心于诗，笔墨诗文早已是他的第二生命。1995年，西部风情文库丛书编委会邀约他出版个人诗集，六千元出版费用在当年并非小数目，父亲没有半分迟疑，积极奔走筹措，又在弟弟的帮扶下，顺利凑齐出版经费。2002年4月在户县举办全国农民画联展期间，父亲始终坚守画乡诗社展位，以诗会友，传递乡土诗歌力量。展会布展期间，他驻守展位，却将自己出版的诗集《牧归》无偿赠予各地文艺爱好者与海外友人，向外推介户县乡土文学，让画乡文艺声名远扬。

      1997年，父亲的人生履历与文学成就载入《世界华人文学艺术界名人录》，诗作《黄帝陵》同步收录，文名远播海外。1999年，《李强华诗五首》刊发于台湾《大海洋》诗刊；同年，他再度入选《世界名人录》，受聘担任美国海外艺术家协会会员。

       父亲是基层文艺路上的引路人。1979年8月，他赴临潼参加全国首家农民诗社——王老九诗社揭牌仪式，深受触动。归来后便与初红老师合力筹备本土诗社，1983年5月23日，户县画乡诗社正式成立。

      诗社初创之时经费全无，举办诗赛、汇编诗集的全部开支都由社员自筹。身为首任社长，父亲时常自掏腰包填补各项花销。在全体同仁同心协力之下，《乡野集》《春潮集》等多部乡土诗文合集陆续付梓、问世。画乡诗社还获得西安市作协首届文学特别奖，数十家主流媒体争相报道，多部专题纪录片相继播出。

      父亲格外看重青年文艺人才培育，常一字一句耐心指点后辈；不辞辛劳奔走各村，送书赠刊、勉励文学新人。为留住基层创作者的原创稿件，他曾徒步二十余里，辗转乡间寻访作者。

       1988年4月，父亲以合同制干部身份调入户县文化馆，任副馆长，主抓群众文化建设。1993年当选户县文协主席；1994年牵头倡议组建陕西农民诗歌学会，并当选副会长，同年被西安市人民政府破格录用为国家正式干部。1997年5月，他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成为户县有史以来第一位国家级作协会员。1999年秋，六十五岁的父亲正式退休。卸下公职后，他日常打理家务、耕种菜园，读书写诗的笔墨从未停歇。纵使常年身染病痛，依旧参与2001年乡村诗歌汇演、2002年地方春节晚会，登台朗诵诗作《战马》。

      走路快，说话快，做事快，人称“三快”，这是父亲生活中最显著的一大特点。1970年父亲正值盛年，他文思泉涌，一日便可成诗九首，留存的创作笔记密密麻麻，大多都是即兴而作。他没有占用劳动时间进行创作，更没有坐在家里闭门、苦思冥想创作。大都是一边参加生产劳动或学习开会、一边结合场景构思诗稿，劳动场景经常在脑海中跳跃，灵感一来扔下手中的工具，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和纸，那怕一块碎纸片，也要把当时的灵感记录下来。有时没有纸就顺手从电杆上撕下标语，在背面写下当时的心灵感应。白天参加紧张的生产劳动，没时间写，一到晚上安顿家人入睡后，便掏出纸片进行修改润色诗句，家人的鼾声也没能打断他的构思和写作。有时候得到灵感，尤其是中央开了重要大会，他激动得一夜睡不着觉，诗歌写作激情激增，浑身充满了创作的劲头。有一回他带领青年拉粪大干半晚上，当时场景让他激动万分，后半夜未合眼赶天明，一口气写下了18首歌颂党的短诗。他的众多诗歌里，呈现的劳动场景最多、画面感也最为强烈，就是这样来的，从那时候就养成了“三快”的习惯，这也是他写作的秘诀。在“三快”中挤时间，激发了他创作的热度，也拓展了他生命的宽度和厚度。

      西安市原广播电视局副局长张郁和父亲是多年的好朋友，他在一次会议上这样评价父亲：“李强华是户县的诗神”。因此，他也赢得了“诗神”的美誉。

      步入晚年，他始终心系家国，深切期盼两岸早日团圆。诗作《轩辕柏》刊发于台湾《葡萄园》诗刊，一字一句尽抒华夏赤子情怀：

      一把绿色的大伞，高高地撑在陕北桥山之巅。/遮着六月的烈日，挡着湿衣的雨点。/每当恶劣气候来袭，你就把中华民族牢牢地搂在身边。/承受着大自然的折磨，企盼着四季祥和平安。/性格是那样的温柔，心情是那样的慈善。/你是五千年历史的见证，与日月同存，跟山河相伴。

      晚年病魔缠身，父亲身体日渐衰弱，先后两次住院，还接受手术治疗。住院期间，病友称赞我们兄弟俩尽心照料，父亲脸上满是欣慰。他时常叮嘱我们晚辈，要铭记大伯李曦的精神，一生爱国爱民、甘于无私奉献。

      2004年4月13日下午三时五十六分，父亲安然辞世，享年七十岁。

      父亲离世后，各界亲友、文艺同仁纷纷前来吊唁。时任户县文化局局长赵丰在悼词中概括其一生：一生清贫自持，品行方正端良，毕生无私奉献，诗作清正质朴；他是农民群体的模范，受人敬重的文坛前辈，更是全国农民文学领域的标杆人物。

      回望父亲完整一生：身为农民，勤劳俭朴、宽厚热忱、待人谦和；身为诗人，以诗寄情、永念党恩、心怀家国；身为党员，恪守正道、淡泊得失、先人后己。

      早年积攒的诗歌手稿，层层堆叠，足足摞成五大捆。1985年家中建房，大批早期珍贵手稿无奈遗失。如今珍藏于鄠邑区档案馆的九箱共一百三十二卷文献，已是历经层层筛选留存的精品，仍难以完整囊括他一生的全部心血。他早年诗作鲜活灵动、乡土气息浓郁、情感炽热奔放；步入晚年，文风愈发沉稳厚重，字里行间沉淀着半生阅历与深刻的人生体悟。

      五十余载光阴里，父亲笔耕不辍，累计创作诗歌万余首，其中三千余首刊发于《人民日报》《人民文学》等各级主流报刊。《黄河之歌》《发结》《故乡云》等佳作屡获各类文学大奖。代表作《牧归》被中国作家代表作陈列馆永久收藏，多篇作品入藏中国现代文学馆。自1960年起，他先后出版六部个人诗集。其治学格言“用优秀的作品鼓舞人”，被烧制于瓷瓶，陈列于北京现代文学馆。人物专题片《农民诗人李强华》在多家电视台播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专题报道其生平事迹，他的故事更被编入乡土德育教材，教化后辈、启迪人心。

      2007年，在父亲逝世三周年之际，数百位诗友齐聚户县文庙广场，敬献“德艺双馨”牌匾，深情追思缅怀。2008年，原户县县委宣传部举办“感动户县”专题展览，全面展示他的人生轨迹与艺术成就，誉其为乡土孕育的“中华奇人”。新版《户县志》为其单独立传，相关史料永久典藏于户县名人馆；鄠邑区大观楼常年设立他的生平事迹展板，供游人瞻仰学习。2014年，《陕西农民诗歌》杂志推出纪念专刊，《陕西农民诗歌志》亦以大量篇幅记述其创作历程，充分肯定他在乡土诗坛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

      各界学者、诗人给予他高度评价：

     学者马维岳评价说：他是户县现代文学的开拓者、文坛中坚力量，更是户县获评“中华诗词之乡”的重要奠基人；

      陕西农民诗歌学会副会长何琼直言：“李强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著名文艺评论家常智奇认为：他突破旧体诗创作桎梏，是陕西第二代农民诗歌领军人物，更是近代乡土诗坛里程碑式的人物；

      著名校园诗人初红感慨道：他是继王老九之后，黄土地上崛起的杰出农民诗人，有幸面见国家领袖，半生成就冠绝一时；

      现任画乡诗社社长王连生坦言：他接续王老九的诗坛薪火，扎根乡土数十载，切实推动陕西民间诗歌蓬勃发展，是当代中国农民诗坛的一面精神旗帜。

      父亲一生身份几经更迭：青年时躬耕田野，中年扎根基层、履职乡间，而后投身群众文化事业，晚年被破格录用为国家正式干部。岁月流转、身份变迁，可他骨子里农民的质朴本色、对诗歌至死不渝的赤诚热爱，始终未曾改变。一把锄头耕耘乡土，一支诗笔书写人生，陪伴他走过半个世纪的风雨岁月。

       为圆父亲遗愿，我历时六载，在诸位诗友鼎力相助之下，编纂出版《李强华诗歌选集》。连同近年问世的《李强华评传》和正在编辑的《李强华诗歌鉴赏研究》以此告慰先父英灵，启迪后世学人。

      诚如众多诗友所言，父亲虽已离世二十余载，但其高洁的风骨与传世的诗文依旧长存人心。他留给世人的，不仅是浩如烟海的诗歌篇章，更有踏实谦和、执着坚守、砥砺奋进的崇高品格，永远值得后辈缅怀、学习与敬仰。                                      

（李兴团  刘春奇）

                               2026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