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菜
郑广军
每天吃饭,妻子看见我对着桌上一盘普普通通的咸菜发呆,便开玩笑说:“难道这是盘龙肉?”她哪里懂得,我心底对咸菜这一份深重的情结。
四十年前,1986年8月17日,我踏进肥城二中的校门。那时读高中,虽不像路遥《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那般艰苦,但在我身上,也能看到孙少平的影子。那一年,正好大哥复读,宿舍没有空余床位,便来我宿舍借宿。我的班主任虽为人严厉,却默许了大哥留宿在我这里,吃饭也一同在我这边。
那时候,一间屋子既是宿舍,也是我们吃饭的地方。床铺十分拥挤,一米多宽的床,两个人睡,连身子都舒展不开。多亏了同宿舍的李焕文同学,为人通达体谅,主动迁就我们,我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心中依旧满是感激。
睡觉的难题勉强解决,接下来就要解决吃饭的问题。两个半大小伙子的伙食重担,就落到了母亲的肩上。
那个年代日子都艰难。1984年农村改革之后,农民种粮的积极性大大提高。很多农村学生,把家里多余的麦子交到学校食堂,兑换成饭票,吃饭便有了着落,一日三顿能够吃上馍,家境好些的,还能吃上菜。
我们家情况比较特殊。1985年落实政策,我们家成为第一批农转非家庭,家里没有了土地。每个月只有二十来斤粮食定量,远远不够两个人糊口。勤劳的母亲,每周都要亲手给我们兄弟两个人摊一百多张煎饼。
我到现在还记得,在学校中午吃白馍,一早一晚,吃的全是煎饼。时至今日,我看见煎饼,心里便生出抵触。一看见煎饼,眼前就浮现出母亲劳作的艰辛。磨面、泡粮,支起鏊子、烧旺炉火,她从滚烫的鏊子上,一张张揭下煎饼,再一张张叠整齐,放进大大的提篮。无论酷暑寒冬,每周她都要这样操劳。父亲那时候教学工作也十分繁忙,每到周末,由父亲把煎饼给我们送来,或是我自己回家去拿。老家柳林距离肥城二中不算远,我常常利用课外活动时间回家,充当家里的搬运工。
父亲也没有闲着。怀着望子成龙的心愿,这位教书多年的老教师,硬生生练就成一位“咸菜大师”。他手艺算不上娴熟,把家里腌好的咸菜疙瘩切成细丝,舍得放油,大把大把下入豆腐皮,满满炒上一大锅,细心分装到好几个玻璃罐头瓶子里。因为不是内行,做这一锅咸菜,要耗费他很长时间。就这样,“爸爸牌咸菜罐头”就做好了。
父亲还有一个小绝招,拿盐,多放油,放上葱花,炒成糊盐。宿舍里没有像样的饮用水,平日里大多是食堂蒸馒头流下来的蒸馏水,条件好一点,才能打上一碗玉米糊稀饭。白开水难以下咽,就拌上一点糊盐就水喝。现在回想,真不知道那苦日子,我们是怎样熬过来的。
每到周末,父亲就来学校给我们送生活费。直到如今,在梦里,我还常常记起那一幕:父亲从口袋里掏出花花绿绿的票子。为凑齐我们的生活费,交书本材料费,让我们买点东西补充营养,父亲宁可自己省吃俭用,这些钱,都是父母从牙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他随身背着那个黑色皮包,掏出来的,除了钱,还有一罐罐自制的咸菜罐头、糊盐罐头。这些画面,常常闯入我的睡梦之中。
如今,会做咸菜的父亲早已离我们而去;摊煎饼的母亲,去年过完三周年,今年已是第四个年头。四十年弹指一挥间,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四十年?可往事历历在目,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总觉得,父母并没有真正走远,他们正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我们今天过上的好日子。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思绪万千。身旁的家属便开口发问:“不就是一碟破咸菜,值得你想这么多吗?”她满心疑惑,问我究竟值不值得。
我心里笃定:值得。
物犹在,人已逝,心底的思念,反倒愈来愈浓烈。
(2026年8月6日 于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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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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