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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侠
以往,人们把散文做的令人赞叹,有《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落花生》等等。如今,空间探索,量子纠缠,火箭回收,胶球生产等等成为了主流与未来,所以,文学导航与坐标也是要尽快赶上来,也就是说,要从花儿草的、红楼、野山,走向深空、天庭、高维,否则会进入死胡同,会一头撞南墙,要看到这一点。
是的,当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写下那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时,他不仅仅是在回忆一个少年的后花园,而是在为整个现代汉语文学确立一种原初的坐标——那是一片泥土的、植物的、昆虫的、低处的人间。许地山的《落花生》亦复如是,父亲在茅亭里教导子女"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只讲体面而对别人没有好处的人",这朴素的伦理植根于土地,果实埋在地下,文学的精神同样深埋于烟火人间与草木荣枯之中。
那是何等美好的年代。文学的疆域与人类的脚步大致重合:菜园、书房、田野、山岗、古刹、渡口。曹雪芹在红楼一梦中构筑了一座精致的园林宇宙,沈从文于边城的野山碧水间安放了一曲牧歌。文学是脚下的泥土,是窗前的月光,是"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是"独坐幽篁里"的静谧。人与自然的对话,构成了数千年文学史最深厚的河床。
然而,时代的巨轮现已驶入了另一片海域。我一开始写作,便立就了三个版块,一是延安与延安精神,二是空间探索与梦境解析,三是风光人物环境,看来这路确实走对了!
当SpaceX的猎鹰九号火箭在海上平台完成回收,那精准如蜻蜓点水的垂直着陆,难道不是一种比"落花生"更惊心动魄的"有用"与"实在"?当"墨子号"量子科学实验卫星在太空中验证千公里级的量子纠缠,两个光子跨越苍穹依然保持神秘的共振,当中国实现了陆地上的火箭回收,这难道不是比"红楼"更幽微、更诡谲的"情缘"?当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科学家们在大型强子对撞机中试图捕捉那转瞬即逝的"胶球"——一种由纯粹胶子构成的奇异物质态,人类对物质本质的追问,早已超越了"百草园"里对何首乌根的好奇,进入了宇宙最隐秘的密室。
这是一个文明级别的大转向。人类的实践活动已经从地表延伸到了深空,从宏观世界下探到了量子尺度,从三维经验拓展到了高维数学的抽象疆域。文学,作为人类精神活动的最高形式之一,如果仍然固守于那些"花儿草的、红楼、野山",便如同一位卓越的航海家,在地理大发现的时代仍然只描绘内湖的波纹——技艺或许精湛,格局却已然逼仄。
此非否定传统之美,而是警示坐标之滞。泥土的芬芳永远值得书写,但文学不能只有泥土。若文学的全部疆域仅限于后园的蟋蟀与窗前的海棠,那么当一代人抬头望向星链划过的夜空,当他们试图理解量子叠加态中那只既死又活的"薛定谔的猫",当他们想象多维空间中时间可能是一个可折叠的维度——文学将失语。它将失去解释世界的能力,失去与时代对话的资格,最终沦为博物馆里精致的标本,而非旷野上呼啸的风。据我所知,中国的卫星星链要由几十万颗卫星组成,我们写作的人对此难道不应该出手几千几万篇文章与诗吗?!
文学的导航必须更新,坐标必须跃迁。
何谓"天庭"?非神话中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而是人类以科技为舟楫,正奋力抵达的深空疆域。那是火星地表赤红的荒原上,未来人类第一座穹顶城市的剪影;是土卫二冰层之下,可能存在的热液喷口与原始生命的微光;是詹姆斯·韦伯太空望远镜捕捉到的,一百三十七亿年前宇宙黎明时分的第一缕辉光。天庭不是在神话里,天庭正在成为不远的现实。文学应当先于脚步抵达那里,用文字在真空中构筑可以呼吸的精神空间。
何谓"高维"?非玄学中玄之又玄的秘境,而是数学与物理为我们揭开的宇宙深层结构。当弦理论假设宇宙可能存在十一个维度,当拓扑绝缘体在实验室中展现出超越三维直觉的奇异性质,人类的认知正在经历一场维度的裂变。文学叙事何尝不能从高维数学中汲取灵感?传统的线性叙事是二维的,意识流是三维的,而未来的文学或许可以探索"平行叙事""叠加态人物""非定域性情节"——一个故事同时在多个时空态中展开,一个角色在不同维度中拥有相干的命运。这不是炫技,而是文学形式的必然进化,正如从诗经的四言到楚辞的骚体,从话本小说到现代主义,形式永远追随人类感知世界的深度与广度。
何谓"深空"?那是比"野山"更野的所在。山野尚有路径,深空是更有引力编织的一张大网,更加野旷。当旅行者一号穿越日球层顶,进入恒星际空间,它携带的金唱片上刻录着巴赫与贝多芬,那是旧世界向新世界递交的名片。文学应当成为下一艘"旅行者",但它携带的不应是过去的回声,而应是面向深空的全新歌唱。我们要写的,是火箭发动机尾焰中蕴含的热力学史诗,是量子比特在超导电路中舞蹈时的微妙诗意,是人工智能在深度学习时涌现的、令人类既惊且惧的"思维"微光。
然而,这绝非对传统的背叛,而是对传统的真正继承。曹雪芹写红楼,写的是一个人情世故的复杂系统;我们写量子城市,写的同样是纠缠与退相干中的人情冷暖。鲁迅写百草园,写的是童真对规训的反抗;我们写火星之地,写的同样是生命在极限环境中对更大自由的渴望。许地山写落花生,写的是低调务实的东方品格;我们写火箭回收,写的同样是精确、节俭、脚踏实地的工程师精神。传统的魂,可以在新的躯体中复活,而且必须复活。没有精神根基的科幻是空洞的技术说明书,没有传统底蕴的深空文学是失重的尘埃。
文学的使命,从来就不是复制现实,而是照亮现实尚未抵达之处。在古人眼中,月亮是嫦娥的居所,是思乡的寄托;在今人眼中,月亮是氦-3的宝库,是中继通信的节点,是人类迈向多行星物种的第一级台阶。文学应当同时容纳这两种目光——诗意的与工程的,神秘的与理性的,古老的与崭新的。它应当让"举杯邀明月"的李白与月球南极艾特肯盆地的采矿工程师在同一个句子中相遇,让"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与在火星温室中培育地球作物的植物学家在同一个意象中共鸣。
否则,文学将会一头撞向南墙。那南墙不是别的,正是时代的漠视与遗忘。当年轻一代在元宇宙中建立身份,在区块链上确证所有权,在脑机接口中体验直连的共情,如果文学仍然只提供"花儿草"的审美,它将被无情地边缘化。不是读者抛弃了文学,而是文学抛弃了正在发生的现实,走向死路一条。
天庭遥行,文学当为先锋。不是科技需要文学的点缀,而是文学需要科技的疆域来拓展自身的精神版图。从百草园到天庭,从落花生到胶球,从红楼到高维——这不是路径的断裂,而是维度的跃升。让文字成为可以穿越大气层的飞船,让叙事成为能够纠缠光子的场域,让诗意在十一维的宇宙中重新找到它的韵律。
唯有如此,文学才能继续成为人类精神的导航仪,在深空与高维的未知中,为迷途的文明点亮一盏不灭的灯,毫不脱节,与时俱进,灿烂辉煌。

臧平立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