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的四姐，转回县医院做康复治疗，我悬了十几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

    当晚八点多，我匆匆赶到县医院。连日陪护四姐的外甥女与大外甥媳妇明显已精疲力竭。趁大外甥媳妇出门打饭的间隙，我轻声对外甥女说，给你二哥打个电话吧，叫他们过来照看几天，大家轮流歇一歇。

   视频很快接通。镜头那头是杂乱的定窑作坊，二外甥左手抱着一只素面瓷瓶，右手攥着刻刀，正埋头刻花。外甥媳妇捧着手机，凑到他面前。他抬起乱蓬蓬的头，黄瘦的脸上沾着泥巴。

      四姐闭眼躺在床上，手臂挂输液管，口鼻罩吸氧面罩，胸口裹白纱布。

    二外甥一眼看到病床上的母亲，眼眶瞬间泛红，他隔着屏幕急切地喊着：“妈，妈，你怎么样？”

    听到儿子的喊声，四姐吃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示意女儿摘下面罩。她瘦小的身子，蜷缩在洁白的病床上，像个孱弱无助的孩子。忍着浑身的疼痛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你窑上的活儿怎么样了？

      二外甥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无奈与疲惫：“窑上的活哪能干得完，还有几件瓷瓶的雕花没刻完，客户催得紧，还要赶工熬几天……妈，明儿一早我和媳妇去看你……

    “你身子弱，千万别硬扛着，累了就停下歇会儿，别拼命……”四姐呼吸渐渐急促，声音也低了下来。外甥女怕母亲情绪失控，赶忙挂断了视频。

      四姐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心疼地嘟囔：“ 我这个小儿子，身子弱，干活慢，旁人几笔在瓶子上就能刻好的花，他得忙活半天，一遍遍设计、一遍遍描样、一遍遍精修。只说老主顾信他，他也爱这门手艺，舍不得糊弄。旁人烧两窑定瓷，他一窑都烧不出来，几个孩子，就数他过得没边没沿，日子紧巴……”

“你先安心养病，孩子们的事，别再费神了。”我轻声安慰。

      告别四姐下楼，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双腿酸软，便一屁股坐在医院花坛的坛沿上。花坛里月季开得挤挤挨挨，昏黄的路灯下，依稀能辨出红粉黄白。坛前的石板路缝隙里生长几株野草，显得格外醒目。

    我拨通了二外甥的手机视频。没有先提轮流陪护的事，只是询问孩子复学后的情况。

    二外甥生性木讷，不善言辞，支支吾吾说不上几句，默默把手机递给了身边的妻子。二外甥媳妇一开口，积攒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絮絮诉说着孩子的境况：儿子体质弱，稍微一活动就会出汗，刚复学不到一个月，就从学校接回来三次。现在只要一接到老师的电话，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生怕孩子再有个闪失。说着话，就不住地抹起眼泪来。

      此前相隔甚远，疏于走动，我竟不知二外甥一家，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艰难。

    四姐两个儿子都做定瓷，日子却天差地别。大外甥头脑灵活，做事麻利，懂得顺应市场需求，日子过得安稳富足。可二外甥始终守着匠人本心，慢工精做，耗时耗力，生活捉襟见肘。

    夫妻俩一向节俭，常年舍不得添件新衣，更舍不得买零嘴，外甥媳妇手脚勤快，变着花样做吃食，有个差样饭总是忘不了端给四姐。他们很少在亲戚间走动，大家也几乎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直到去年，他们唯一的儿子考入县重点高中，学习成绩拔尖。夫妻俩觉得生活有了盼头，紧锁了多年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些。

    可好景不长，儿子突患重病，当地医治水平有限，夫妻俩以泪洗面，急得团团转。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小两口，硬着头皮，带孩子远赴省城求医，不到半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期间，二外甥几次回家筹钱却处处碰壁。不得已，只好贱卖了家里的房基地。万幸，孩子的病情渐渐稳定，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后，顺利返校复读。

    也正是这场变故，我才和二外甥一家来往渐多，真正读懂了这个清贫家庭，藏在骨子里的隐忍、坚韧与倔强。外甥媳妇曾含泪说了几句话，字字戳心：“姨，人穷了，借钱真难！没本事，活着真难！没文化，出门真难！我们再苦再难，也要供孩子读书，让他走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那一刻，这个被生活磨平棱角、尝尽人间疾苦的妇人，用最朴素的话语，道尽了生活的真相，也使我动容。    

     视频里，我柔声对二外甥说：“你话少，心眼实在，我都看在眼里。做瓷辛苦，挣钱艰难，我也都懂。你们兄妹几人，母亲病重，大家齐心协力，把老人照顾好，孝道不分贫富，各尽各的心，各守各的责。”

    外甥连忙应声：“姨，我明白，知道我妈这两天回来，早和媳妇商量好了，明天一早就到医院伺候，这是我们做儿女的本分。”

      我心里一酸，声音软了下来：“我先给你转三千块钱，你别推辞，给你妈买些营养品，让她好好养身体。”

    外甥当即急了，连连摆手，语气坚定：“姨，真的不用，我手里有钱！那个老主顾听说了母亲的病，提前给了预付款。伺候和孝敬母亲，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绝不能再花您的钱……”

    话说到一半，视频那头突然没了声音。良久，才传来他哽咽沙哑的声音：“姨，您能惦记我们、心疼我们，我们就够暖心了。我们日子穷，可做人的良心，对母亲的孝心，半点都没少，一刻也不敢忘……”

     那一刻，我喉头一紧，鼻子一酸，眼泪禁不扑簌簌流下来。

     回家的路上，我低头打量脚下的每一茎青草，总感觉它们蕴藏着无尽的生命力，甚至比花坛里的绿植更值得赞美。草丛里夹杂着一株黄色的小花，虽然不明艳，却开得很认真！

杨晓欣，笔名，长歌。中国楹联协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保定市作协理事、曲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曲阳作协公众号主编。作品散见于《小小说月刊》《青少年文学》《保定晚报》《保定广播电视报》《思想者文艺副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