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谈论工作
诗曰:
十年苦读入市都,归来柴门笑相呼。
满座殷勤谋远路,茶香一缕问心初。
老良刚踏进自家那条破旧的胡同口,院子里就炸开了锅。哥哥嫂子、姐姐姐夫早早就守在家门口,有的倚着门框,有的蹲在门槛上。只有年迈的爹娘,因为腿脚不便,加上激动,没能出门来迎。
一进屋,老良见了坐在炕头的爹娘。二老没说话,爹把旱烟袋捏在手里忘了磕灰,娘拿袄襟反复擦着炕沿,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大家呼啦啦围坐在炕桌旁,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说着说着,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气氛就慢慢沉淀下来,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老良下一步的工作上。
大嫂子率先打破沉默,一拍大腿:"这次良子回来了,咱心里总算落了地!过了暑假,等开了学,你就去咱村小学上班。离家几百步,早晚都能回来蹭口热乎饭,多踏实!娘想儿子了推门就能见着,这叫什么?这叫福气!"
老良的爸妈听了,连连点头,爹磕了磕烟灰:"大媳妇这话在理。"
其他几个兄弟姐妹也跟着附和:"是啊,回村里教书稳当,旱涝保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咱庄稼人家,求的就是个稳。"
然而一直没怎么吭声的二姐却摇了摇头,眉头蹙着说:"叫我说,良子好歹是正经本科,要是就窝在咱这山沟沟里教一群鼻涕娃,那是真埋没。我看啊,得去镇政府。大学生,文化高,笔杆子硬,在镇上好好干上几年,入了编制转了干,那前程可比当个教书匠强出一大截!"
三哥叼着烟卷,慢悠悠地吐了个圈:"二姐想得远,可镇上那门槛不低。我看咱还是想办法托人找找关系,让良子去县城高中。县城高中!教出来的学生考大学,那名声——十里八乡提起'老良家那小儿子',谁不竖大拇指?总比窝在咱这小山村里强。"
这话一出,炕桌旁的人眼睛都亮了亮。谁不盼着自家弟弟妹妹飞得高呢?
可亮了没三秒,父亲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缓缓开了口:"你俩说的,倒都是好事儿,确实是为良子前途着想。可是——容易办成吗?咱家里,一没人脉,二没银钱。去镇上,去县里,人家那大门朝哪儿开咱都摸不着。谁认得咱?谁肯给咱这个面子?"
像是一瓢凉水兜头泼下来,屋子里顿时静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拿不出主意。
过了一会儿,大姐慢慢地说:"要是……真能找着人,有门路,咱们为了小弟的好前途,大家伙儿都凑一凑费用,也不是不行。"
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
屋子里又静了,这次静得人心里发毛。谁不知道家底呢?——即便凑得起,可花了钱办不成事呢?那不是把哥哥姐姐的血汗钱往水坑里扔?这账谁敢算,谁又敢担?
老良一直没说话。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爹,娘,大哥大姐,二姐三哥,你们都别争了。我打算,就在咱村里教书。"
老良顿了顿,把话一句一句说清楚:"咱家什么底子,我心里有数。拿不出钱去搞关系。就算哥哥姐姐们咬牙凑够了,找人办事欠下的人情,咱家拿什么还?拿什么还到人家心里去?我读了这些年书,不是为了给家里添一副担子。回村教书,学校近,我能天天回来;学生虽小,可一个字一个字教进去,是实的。踏踏实实干,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你们。"
说完,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炕头半天没人说话。娘抬手抹了下眼角,爹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长长"嗯"了一声,像是叹气,又像是松了口气。
大嫂子先笑了,笑得有点勉强,又有点真:"行,行,小良子自己心里有谱就好。"
村里干赤脚医生的二哥站起来,拍了拍手说:"那就这么着吧,村里也挺好,咱爹咱娘也放心。"
大家七嘴八舌地应着,不再争了,像一锅翻滚的水慢慢熄了火,归于温吞。
老良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此刻窗外是村里的天,灰蓝灰蓝的,低低的,压着山脊。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有道是:
榴花飘落满院香,众口纷纷各主张。
莫道山深无远志,初心守处是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