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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架下听雨声
王晓瑜
今夏燥热久矣,虽立秋,白天依然潮湿闷热。今儿午后正写文章,忽听窗玻璃上"嗒"的一声,像谁弹了一粒豆子。抬头看时,第二声、第三声便接踵而至,片刻工夫,雨声就连成一片了。我索性搁了笔,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一股裹着尘土气味的潮气猛地扑进来——是那种仿佛久旱逢甘霖的、热烘烘的土腥味,带着夏天独有的、蒸腾而上的生命力。
雨越下越密,打在楼下的地面上,声音是"啪嗒啪嗒"的;像极了"砰砰"的鼓点;俯瞰楼下,不知哪家晾着的鲜花生,被雨水浸透了,在雨里沉甸甸地摆着,像牛郎织女的泪水变成的金豆豆。嗨,多少年了,我头一回在七夕的下午认认真真地看一场雨。
这让我想起董方军先生发的那条消息:"恰逢七夕佳期,沂源桃花岛的湖心岛全新落成,山湖皆浪漫。"此刻那里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呢?那些亭台被雨水一洗,青瓦该亮得像上了釉罢;崭新的湖心岛浮在水中央,那朵粉红的桃花更加灵气十足。雨点砸下去,一圈套着一圈,那涟漪大概来不及散开就被新的雨点盖过去了,那是沂河源头的美艳所现。传说沂源就是牛郎织女故事的发源地呀。
流年辗转,人间岁岁逢七夕。于漫长的光阴里,我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个年头,不曾静下心留意七夕这一天会不会落雨。日复一日的奔波,琐碎杂事层层堆叠,日子在匆匆步履间悄然滑过,若是没有网络流淌而来的人间烟火七夕讯息,若是未曾看见董方军先生写下那句话,或许今年的七夕,依旧会如同往年无数个平凡日子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我生命里掠过。
正是这一段文字,轻轻叩开了尘封已久的心门,我开始留意起今年的七夕,心底生出一份久违的期盼,甚至暗自牵挂,今日七夕,会不会落下一场七夕雨。
今天七夕,漫天大雨落下的这一刻,母亲的话语穿过几十年的岁月长河,清晰地回响在我的耳畔。犹记得母亲在世的时候,每一年七夕来临,总会和我们儿女讲起古老的传说。
记忆里只有童年那些七夕的雨,才叫作"七夕的雨"。
那时候家里有棵大葡萄树,虬曲的藤蔓爬满了木头架子,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七夕的傍晚,若是遇上雨天,母亲就格外高兴,她说:"下雨好,下雨说明牛郎织女见上面了,那是他们的眼泪呢。"我那时不懂其中的深意",只仰着脸任雨丝落在面颊上——凉爽解热,还带着葡萄叶子被雨水打落后散发出的清苦气味。我用舌尖去舔嘴角的水珠,想知道母亲讲的传说中牛郎织女的眼泪是什么滋味,可尝到的只是寻常雨水的味道。我不甘心,问母亲,母亲就笑弯了腰,说:"傻孩子,牛郎织女的眼泪流到你嘴里就变成雨水啦。"
但母亲讲得最多的,不是下雨,而是那段让我从小听到大的故事。每一个七夕的夜晚,无论有没有雨,母亲都要从头到尾讲一遍,仿佛不讲一遍,天上的牛郎织女就真的被遗忘了似的。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或者剥着豆子,声音不紧不慢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从七仙女偷偷下凡开始讲起。说她如何与牛郎相遇,如何在人间过起了男耕女织的日子。母亲讲到这儿总要叹一口气:"那日子多好啊,一个耕田,一个织布,生了一儿一女,柴米油盐的,虽说是凡人日子,却比天上的神仙快活多了。"
然后话锋一转,母亲的声音就沉下去了。"可是好景不长,"她说,"王母娘娘知道了,可气坏了,堂堂天宫的七仙女,怎么能跟一个放牛的穷小子过俗日子?她亲自下凡来,把七仙女捉拿回天庭去了。"母亲讲到这儿,手里的针线会停一停,仿佛自己也替牛郎着急。"牛郎在地里干活回来,一看媳妇儿不见了,两个孩子哇哇哭,地上还散着织了一半的布。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赶紧找出两个箩筐,把儿子放在一个筐里,女儿放在另一个筐里,用扁担一挑,就追出去了。"
母亲会学牛郎挑担的样子,把纳鞋底的撑子往肩膀上一搁,左右晃晃,逗得我和四姐咯咯笑。"牛郎跑得快呀,"母亲接着说,"他一边追一边喊:'求求您!把孩子的娘还给我!'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牛锁子——就是老牛临死前留给他的法宝,说遇到急难事,拿着它就能飞起来。牛郎把它攥得紧紧的,追啊追,眼看着就要追上了。"
这时候母亲的声音会突然拔高,眼睛也亮起来:"王母娘娘回头一看,不得了,牛郎快追上来了!她急了,伸手从头上拔下那根金簪子,在身后猛地一划——哗啦!"母亲手上的动作也跟上了,手里的针一闪,仿佛就是那根划破天际的簪子。"就那么一下,一条天河就出现了,宽得望不到边,水浪翻滚着,把牛郎和七仙女隔在了两岸。牛郎气坏了,抡起胳膊就把那个牛锁子朝河对岸'嗖'的一下扔了过去——牛锁子落在河那边,骨碌碌滚了几滚,停住了。"
七夕晚上,母亲总要指着夜空让我们自己看。那是夏天晴朗的晚上——七夕前后,暑气退了,家里人在院子里铺一张苇席,大人小孩都躺上去乘凉。我仰面朝天,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压下来,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母亲的手远远地指向天穹,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有一条乳白色的光带横贯南北,朦朦胧胧的,像神仙不小心洒了一条乳带。"看见没有?"母亲说,"那就是天河。"
"天河那边,有三颗星排成一溜,看见没有?"我拼命睁大眼睛,果然在天河的西岸找到了三颗亮晶晶的星星,不太大,但挨得近,像一家三口挤在一起。"最亮的那颗是七仙女,"母亲说,"她旁边两颗暗一点的,一颗是王母娘娘——王母娘娘得看着她呀,怕她偷跑;另一颗,就是牛郎扔过去的那个牛锁子。那老牛至死都在护着牛郎织女呢,变成了星星也要陪在七仙女旁边。"我盯着那三颗星看了又看,觉得那颗代表牛锁子的星特别委屈,孤零零地挨着王母娘娘,一动也不敢动。
"再看河这边——"母亲的手又往东岸一指,"也有三颗星,中间那颗最亮最大的,就是牛郎。他站在河边,担子还挑在肩上呢,两边那两颗小一点的,就是他的儿子和女儿。"我顺着手势望过去,果然看见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中间那颗亮得扎眼,两边的略小些,像两个小孩子。不知怎的,我听着看着,小小的我鼻子就酸了。"盈盈一河间,脉脉不得语。"父亲在旁边幽幽地说了一句,我那时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觉着好听,像风吹过芦苇的声音。后来学了这首诗,才知道那是说——隔着一条清浅的河,两个人痴痴地望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有一年我大了一些,大约是上小学三四年级了,七夕晚上又躺在席子上看星星。母亲照例指了那几颗星给我看,我忽然问她:"娘,你说牛郎织女年年见一次,那平时呢?平时他们干什么?"母亲想了想,说:"平时啊,牛郎就在天河这边种地,织女就在天河那边织布。种地的累了,抬头看看河对岸;织布的乏了,也抬头看看河这边。看着看着,一年就过去了。
后来我读到秦观的《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脑子里浮现的永远是母亲手指天河的一个个夏夜。
那时在我家的老屋庭院之中,生长着的那棵枝繁叶茂的老葡萄树。每到盛夏七夕的夜晚,浓密的藤蔓层层缠绕,绿叶铺成一片阴凉的棚架。夜色缓缓降临,繁星点缀夜空,母亲便笑着叮嘱我们几个孩子:快去葡萄架底下待一会儿,今夜牛郎织女踏上喜鹊搭建的天桥得以相会,静下心,便能听见二人说的悄悄话。孩童的心总是满怀热忱与好奇,对大人的话也信以为真,我便拉着四姐,兴冲冲跑到葡萄架下,静静的在藤蔓阴影之中,屏住呼吸,凝神细听,满心期待能够捕捉到天上之人温柔的私语……
一年又一年的七夕夜晚,我与四姐如约而至,守在葡萄架之下苦苦等候。可是每一回,我们屏息许久,从来没有听见来自天河的言语。耳畔所能捕捉到的,只有夏蝉绵长的嘶鸣,草丛之中此起彼伏细碎的虫鸣,晚风拂过葡萄叶片沙沙的响动。几番落空之后,失落感漫上心头,我带着满心的不解与遗憾跑去询问母亲:我们在葡萄架下,怎么听不到牛郎织女的悄悄话呢?
母亲从来没有否定孩童天真的幻想,只是温和地宽慰我:没有听见也无妨,今年听不到,那就等到明年七夕,再去等候。那时的我哪里懂得这句话的重量。
一句轻浅的安慰,便又在我的心底种下一场来年的期盼。此后整整一年,我都在悄悄盼望着下一个七夕,盼望着再一次奔赴葡萄架下,奔赴一场属于孩童独有的浪漫憧憬。喜鹊搭桥,相思绵长。每一次聆听,我都听得津津有味,沉浸在古老故事的悲欢之中。那时尚不懂得人世间别离的苦涩,只把故事当成一场瑰丽的梦境,把星空当作一本摊开的童话书。
那时候,父亲担任大队书记,我们村是远近有名的富裕村。不论什么境况,母亲却有本事把每个日子都过得亮堂堂的。正月十五扎灯笼,用的是竹篾和红纸,烛光一晃一晃的,映在墙上像活了的剪纸;二月二炒黄豆、"噼噼啪啪"在锅里跳,满屋子都是焦香的烟火气。煮麦仁,麦香飘散四野;三月三踏春寻欢,春光之中又迎来清明追思采艾草;四月八祈愿安康,,五月端午包粽子,六月六晒衣服,七月十五放河灯——母亲记得每一个节气,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有一回我问母亲,为啥咱们家过节这么勤?她正和面做八月十五的饺子,头也不抬地说:"日子是拿来过的,是让家人快乐的,不是拿来熬的。多一个节,就多一天盼头、甜头。"九九重阳登高望远、孝敬老人;十月一寄念先祖,冬至围坐取暖,腊月腊八熬煮香甜腊八粥。一个个传统节日顺着时序缓缓走来,填满了一整年的时光。
后来离家求学、工作,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奔走,农历的一些小节日渐渐变成了手机日历上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农历时序里一个个小传统佳节,渐渐被繁忙的日常掩埋。七夕这个饱含浪漫情思的节日,更是被我远远抛在了身后。常年奔波在外,我很少再特意留意农历日期,不再等候七夕的雨水,不再仰头辨认天河星辰,不再记起葡萄架下的约定。
七夕?有时候要等朋友圈里刷出玫瑰和礼物的照片才猛然记起。我早就不再关心这天下不下雨了——城市的雨是另一种东西,它只意味着马路上会拥堵、上班会迟到、外卖会迟到,和牛郎织女全无关系。至于天河两岸那六颗星——我更是多少年没有抬头看过了。城市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暧昧的橘红色,星星们躲在高楼的夹缝里,羞怯得像一群不敢出声的孩子。
可今天七夕这场下午的雨不同。它来得这样巧,不早不晚,偏偏赶在七夕。雨声时急时缓,急的时候像有人在屋顶撒金豆子,"哗啦啦"地往下倒;缓的时候又像蚕在啃桑叶,"哗哗哗"的,听得人心也跟着慢下来。我想,这若真是眼泪,那牛郎织女今年一定攒了许多话要说——哭一阵,说一阵;说一阵,再哭一阵。要不怎么一阵急一阵缓的呢?
傍晚的时候,雨住了。天边竟透出一片微弱的霞光来。楼下谁家的葡萄架上还挂着水珠,一粒一粒,一定是牛郎织女的泪。老天你快晴了吧,让月亮出来,我真想搬个小凳,像小时候那样,躲到葡萄架底下去。去寻找那条曾经无比熟悉的天河。
时光敲打尘世万千心绪。今夜,雾色笼罩大地,我心底生出一份温柔的期许,但愿今夜能够拥有一场清甜好梦。梦里,我重回儿时的老家宅,老葡萄树枝叶繁茂,夜色温柔,院中铺好了纳凉的草席,星河垂落天边。我静静伫立在葡萄架之下,放下半生疲惫与纷扰,静心等候,期盼能够听见母亲所说的牛郎织女跨越星河的悄悄话。
原来王母娘娘的星依旧冷冷地亮着,七仙女的星挨在旁边,牛锁子的星固执地朝着河对岸的方向。而河这边,牛郎挑着两个孩子,一动不动地站着,站了千万年。
我想起母亲最后那些年的七夕。那时她身体已经不大硬朗了,但每年到了这天,她总要颤巍巍地走到屋外,指着夜空问家人:"看见没有?牛郎织女今天见面呢。"有时天上其实有云,什么也看不见,她也不恼,就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母亲不在了,但盼还在。盼本身就是一种在。走进时空的深处,我分明听见了一个遥远又清晰的声音,那是母亲在每一个七夕讲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是她手指天河时衣料摩擦的沙沙声,是她最后那句"你何时回来的?"的气若游丝。
或许那悄悄话不在天上,而在人间;不在远方,而在心里。它说:等一等,再等一等,所有的想念都会找到它的回声。就像牛郎等了千万年,织女等了千万年,每年七夕的雨或许还是照常落下来;就像母亲等了一辈子,每年七夕还是照常指着星星给我们看。盼望这件事本身,就是七夕最深的那层意思——它让我们在分隔的日子里,始终记得对岸有人等着。
明年七夕,不管身在何处,最好能到沂源牛郎织女故事发源地或者沂源桃花岛,一定要找一片能看见星星的空地,铺一张席子,躺下来,把全副心神都交给头顶的夜空。我要指给自己看:天河那边,三颗星;天河这边,三颗星。中间隔着一条亮汪汪的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但我听得见。我早该听得见了。
2026.8.19(七夕节)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理事,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