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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海燕
7月30日,晴
在室内读书,刘主任打电话让我下去陪老师散步。老师说,你忙你的,不必陪我散步。我说,这也是休息啊。
我问他与一位老部长的关系,是何时认识的?他说,是1975年。
1975年初,上面派他来铁道部。那时铁路乱得一塌糊涂,火车想跑就跑,想停就停,根本就没有个正点。中央要他整顿这混乱的秩序。老部长的名字有特点,本身就是一个火车头!就是一条远征的大路!你想,铁路到他手里,焉有不恢复正常秩序的道理。他先抓徐州分局,因为徐州在京沪线上,徐州不通,京沪不通。京沪不通,会影响北京与上海的交通。
我说,我家距徐州200多里,附近有个东城集车站,公社组织人到车站维护持续,我也常去。听车站职工讲徐州铁路分局搞整顿的事。铁路上有个造反派,就是老部长下令把他抓了起来。
老师说,徐州的问题解决后,老部长便解决郑州铁路局的问题。郑州铁路局有一个造反派头头,不仅是路局革委会领导,还是河南省革委会的副主任。在小平的支持下,老部长也把他拿下了。没多久,老部长去了柳州。别看柳州铁路局是个边缘局,全局也有七万多人呢。那10年闹的很凶,问题成堆,是铁路的重灾区。我从党办、行办主任,刚提到路局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上。部长去了,我到柳州车站接他。

/七十年代火车客运老照片/
我问,这是与他第一次见面吗?老师说,是。我问,与他单独谈话没有?老师说,没有。那时,我43岁,在局领导中是最年轻的,班子里有老红军,大部分是老八路。两位正职领导跟老部长接触多一些,开会也都是正职汇报。
第二次与老部长接触是1986年。上世纪80年代铁路会战有个口号,叫:“北战大秦,南攻衡广,中取华东。”开始并不是中取华东,而是“突破徐州”。徐州是京沪与陇海铁路的卡脖子地段,用铁路行话说,是限制口,是瓶颈。这个决策出台时,我是上海局局长。我看了文件后,感觉这样不行。徐州的问题解决了,没有限制口,大批客流、货物南下,上海局受不了。上海局铁路少,运量大,嘴巴张开了,肠胃消化不了怎么能行。我主持召开上海局领导会议,用数据、事实说话,提出新的方案。这个方案即:“中取华东”方案。报给铁道部,铁道部认为有道理,便在山海关开论证会。我派几位谈判高手,参加会议,他们以铁的事实,雄辩的口才,在论证会上占了上风。但是,丁部长说,此事事关重大,还要报国务院定夺。那时老部长已是国务院副总理了,他亲赴华东考察,在杭州开了著名的“杭州会议”,拍板定下中取华东的战略大计。我参加了杭州会议,这是第二次与老部长近距离的接触。
我主政铁道部后,曾到老部长家看望过他。另外,有两件事,一次你参加,一次你没有参加。两件事的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一件是老部长的京九之行。我说,是1995年9月25日。他说,由于我当时参加党的十四届五中全会,不能陪老部长,就请孙永福副部长陪同。
老部长一路慰问了十八局、铁三局、大桥局的建设者,先后视察了霸州、衡水、聊城、渮泽、商丘、阜阳、麻城、九江等站,考察了沿线部分城市、乡村、工厂、学校、商贸市场。9月29日,到达河南潢川。这天,也是党的十四届五中全会闭幕的第二天,我赶到潢川,参加京九铁路阜阳至九江段的铺通典礼。

/1995年京九铁路全线铺通/
当老部长拧紧轨排最后一个螺栓。2536公里的京九铁路距全线铺通只剩下广东的8公里了。在党的十四届五中全会刚刚闭幕之时,京九铁路中段提前铺通,是京九铁路建设大会战取得的又一个重大胜利。
老部长在列车上与我谈了京九之行的感受。他说,京九铁路其中的一段是商阜线,是在他主持召开的“中取华东”会议上定下来的,1992年7月正式投入运营,京九铁路一修,能力大大显现出来了。现在北京至阜阳开始分流,阜阳站正抓紧改扩修,将建成京九线上最大的枢纽。
老师说,老部长对铁路在国民经济中的重要地位了如指掌,认为中国这样一个大国,没有铁路不行。“八五”期间,铁路建设成绩很大,用3年时间铺通京九,两年时间建成兰新复线,很了不起。
老师说,另一次我和老部长接触你不在场。那是大秦复线开通时,我陪老部长站在火车驾驶室里,从北京去大同,另外还有陈璞如部长、李森茂部长。我与老部长之间隔着陈璞如,老部长年龄大,耳背,加上火车的声音大,我汇报他听不清楚。陈部长说:“来,我们换换位置,你和领导站一起。”这样,从北京到大同,我向老部长高声喊着汇报一路。
2015年7月15日,老部长因病医治无效,与世长辞,享年99岁。中央对他的一生给予高度评价,称他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党和国家卓越的领导人。”他的遗体告别仪式于2015年7月22日举行,我闻讯后,特意外地返京,与他告别。

/京九铁路商阜段铺轨仪式/
7月31日,晴
早晨,老师说,在柳州他都当局长了,不少人还喊他“小韩”。从他十七八岁被人喊,一直喊到40多岁。那时,老师是年轻的“老干部”,50年代初,定工资级别时,他被定为行政13级,他才二十一二岁。县委书记的级别大都是14级,他比县委书记还高一级。按当时的级别看,他属于“高干”行列的人。
我问老师,1975年,你为路局革委员副主任,1978年,你为路局局长,在全路是最年轻的局长吗?他说,有两个年轻的局长,一个是我,一个是广州局的杨其华,我46岁,杨48岁。其他局长、书记,不是老红军,就是老八路。那时铁路干部普遍老,如沈阳局局长王光文,他是护路军第一任唯一的副司令员,即铁道纵队的前身,行政8级;如陈大凡,做过热河省的省长,东北铁路总局的副局长,后来在铁道部做了局长。
我说,王光文是吕正操手下的旅长,尚志功是王光文的警卫员。一次,王光文对我说:你跟小尚说,给我送点牛肉来。我问王老:小尚是谁?他说,是尚志功。当时我吓了一跳,一个堂堂的铁道兵参谋长,铁道部副部长,居然被他称之为“小尚”。
老师哈哈一笑:“那没办法。国林部长70多岁了,吕老不是喊他小伙子吗?”
我问老师:“人们不叫你小韩,是什么时候?”他说:“到上海任局长,上海的同志再不喊我小韩了。”
老师今天和我谈的是京九铁路。他说,京九铁路在吉安至泰和40公里的线路上为什么两跨赣江?京九铁路最初在选线问题上,有两种方案:一是兴国方案;一是万安方案。
按兴国方案走,铁路不入吉安市,从吉安县至兴国往赣州;按万安方案走,铁路经吉安、遂川、万安,而不入兴国。这样线路可缩短18公里,但赣州地区东部就没有铁路。
吉安地区坚持万安方案理由有几条,条条无可辩驳。
赣州地区坚持兴国方案,理由也有几条,条条让人口服心服。
赣州地区与吉安地区的领导,为铁路选线问题,不知进行过多少次面对面的争论与较量。
最有意思的是,吉安地区的一位计委领导,家是赣州的,他一次次跑北京,坚持铁路走向一定选择万安方案。赣州人骂他不为家乡说话。
后来他调回赣州,仍任计委主任。因为之前争铁路,有了经验,地区领导指派他负责争铁路项目工作,他又一次次跑北京,坚持铁路一定选择兴国方案。于是吉安人又骂他对不起吉安。
实在难为他和那些争铁路项目的各级领导了,为官一任,不能不造福一方啊,在他们的背后都有几百万双盼铁路的眼睛。他们说:我们看待铁路要比自己的官帽子重要得多,如果争不来铁路,就是死了埋进红土地里,父老乡亲也要骂你。

吉安地区的领导对老师说:“过去傻得不行,吉安是余秋里同志的故乡,秋里同志任国家计委主任时,征求吉安的意见,把二汽建在吉安如何?那时,吉安的领导怕占地,建了一个汽车城,来了几万职工,会抬高当地的物价,蔬菜、粮油会贵起来,争了当地人的利益。于是,不让二汽落户吉安。国家就把二汽放到了湖北十堰。余秋里说,你们犯傻好了,总有一天会有后悔的时候。现在我们想明白了,无工不富,无路不富,争不来铁路,就对不起吉安人民。”
老师说:“要想富,修铁路。铁路的走向举足轻重,决定着未来,决定着市场,决定着小康生活,他们怎能不争呢?”
在争走向问题上,他们堪称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他们有着共同的贫困,他们拥有共同的富有。
吉安与赣州,都是革命老区,都是迫切需要铁路振兴的贫困区。
为争取兴国方案,赣州地区的领导说话很硬:赣南是中央革命根据地,有“红都”瑞金,有“创造了第一等工作的兴国。”
为争取万安万案,吉安地区领导的话一点不软:吉安有革命摇篮井冈山,中国革命的星星之火,就是从我们这里点燃,才有了后来的燎原之势。
最后,铁道部表态:我们会为国家的交通事业,人民的幸福生活与时代发展的未来,安排好铁路走向的。铁道部决定:为了老区,决定采取“适应地形,迂回展线”的办法,采用兴国方案,但线路进入吉安市,以最近的距离逼近万安,然后二跨赣江,绕一个大弯,经泰和再进兴国。
虽是一举两得,但铁路却增加了投入。
江西的词作家为此写了一首歌词:
哎呀来,北流的赣江映蓝天,
南去的铁路绕了一个弯,
西边挽起井冈山,
东边抱着兴国县。
哎呀来,共产党不忘俺老区人,
驱赶贫困换新颜……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